“也对，”我肯定他的说法，“一些妖精看人类，估计跟人类看蚂蚁没什么区别。谁会去关心一只蚂蚁的死活呢？”

女妖精渐渐冷静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毕竟我也不会关心，自己走一步路踩死了多少蚂蚁。”许久未进水，我嗓子干痒得厉害，见二人无动于衷，看来冰云城的囚犯待遇应该不太行。

“能给我倒一杯水吗？我喉咙恐怕坚持不到招供完。”

女妖精面色不悦，还是意念操纵，倒满一大杯。

“谢谢。”我连忙灌下一大口，终于感觉恢复了一丝丝血皮：“我其实并没有动手杀他。”

“你要翻供？”

“不不不，主观上我的确希望他死，客观上他的确也是因我而死。”我解释，“我的心灵系异能，写意，可以探查他人记忆并以任意载体呈现。”

“简单来说，就是我可以把他人记忆变成文字段落、语音、视频，甚至是篡改他人记忆。比如，”我指着男妖精，又点到女妖精，“读取你的记忆，覆盖到她记忆中。”

“从食人魔手下逃脱也多亏了这个能力，当时情急之下并不知道如何使用，当然，后来也因此被他盯上报复。”

女妖精面露惊诧，手上记录却没停。

“能够通过冰云城多重看守也是这个原因，虽然篡改不多，请代我向他们道歉。至于对食人魔做了什么，很简单。”

我死死盯着对面二人表情，扭曲的快慰悄然滋生：“我一直重现他的进食记忆，只不过将他的身份，从进食者调换成了食物。”

男妖精也滞住半晌：“你是说，你让他停留在被吃掉的记忆循环里？但作为施术者，你也必须一遍遍体验被吃掉。”

“对啊，他恐怕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花式吃掉，才58次，他就撑不住自行了断了。”我明明在笑，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像恸哭：“大妖，也没多耐活，是不是？”

是的，抛开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我并没有立场指责他，口腹进食之欲在马斯洛需求理论都属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为了生存而挥刀向食物，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人类在烹饪美食时，会考虑食物的心情吗？当然不会，甚至为了更丰富的口感、更愉快的进食体验，活剥现杀更是常态。最高的道德恐怕也就是，杜绝任何对动物造成的非必要痛苦。

这是自然之道，是天理运转。

可是，我能如此大度地，抛弃情感理智地说，他没有错吗？

我不能，受害者夜夜难寐噩梦缠身，凭什么施害者高枕无忧长命千岁？

“我只是证明了，同为砧板鱼肉时，妖精和人类并没有本质区别。”

谁又比谁高贵？

“……疯子。”男妖精不解：“何至于此。”

“哈，何至于此……我倒想问问，凭什么不至于此？”我眼睛充血，大概很是瘆人：“我家破人亡，父亲惨死，母亲至今还在抢救。是，我引狼入室罪有应得，但那个杀人凶手却能舒舒服服躺在冰云城里？！这算什么惩罚？等到他出狱，想去我坟头蹦迪示威都找不到地。他无辜，我父母又做错了什么？！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批判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只敢挑弱者下手，他有能耐来杀我啊！是，食人魔种族濒危，妖精要延续发展，所以我们就活该自认倒霉被吃吗？！”

两位妖精面色难看，却再未置一言。

我被羁押在冰云城等候裁决，大概是会馆有史以来第一位人类，该说荣幸至极。隔段时间便有妖精上门查探，具体是叽哩咕噜在测什么，我也不清楚，每次他们也并不与我搭话接触。

我很困，却又睡不着，闭上眼都是被杀戮生灵的咆哮，他们血肉模糊难辨面容，撕开的、搅拌的、捶打的……偶尔还会出现食人魔诡谲的死状。

怪不得说心灵系多出变态，不变态这的确很难熬下去。

耳垂处突然略略发烫，是鹿野给的联络器。我忘记摘，搜身时似乎也略过了。来不及思索，便听到了此时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鹿野行色匆匆，眼下有淡淡青黑，随身金属都没收起来，不远处引起喧哗吵闹，守卫无暇看顾这边。我愣神之际，她嘴唇翕动，语速压得很快。

“长话短说，会馆制定了新条款，严格限制食人魔狩猎范围，对你的处置最近会有结果。我不放心他们，跟我来。”

那双手自然而然向我伸展摊开，我知道那意味着重逾生命的承诺。

我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表情，难看的？死寂的？浑浊的？她是不羁的妖，我是逆旅的人，我所能占据她生命的长度，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

我将逝去，而君永恒。

我轻轻问：“然后去哪呢？”

我相信鹿野有带我逃离的能力，但，那之后呢？她是会馆总馆的感知组组长，追凶者顷刻化为包庇犯，要如何自处？她或许不在乎，我呢？从此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了却余生？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贯行事缜密的鹿野竟答不上来，最后，她盯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只是说：“……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谢谢，你能为我冒险前来，我就很满足了。”

我背过身，不再看她，眼泪有时解决不了问题，更解决不了情绪，但它并不讲道理。

“到此为止吧，鹿野，我希望在你记忆中，我还是更好看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