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恍惚昏沉间,连刻正字计数都忘了,直到再次迎来预料之中的客人。
“唉,非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闲适男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距我五步之遥的位置。“冰云城也不比你想象中舒服吧?”
我形象全无,瘫坐在地:“西木子长老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这么理解也没错。”西木子幽幽叹息:“看着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捅娄子能力倒是一流。”
我意会,听懂了他的弯弯绕,皮笑肉不笑:“看来我还有些利用价值。”
“不错,”西木子走近,我闻到了浓重的檀木香,大概是长老们刚刚开过会,“谈一笔买卖吧,我可以保下你。”
“我难道还有选择?”
西木子看不出悲喜,语调却又蛊惑:“当然有,我从不强人所难。只不过,你的母亲如今还在重症监护室,应当需要花费大量金钱吧?”
“这就不劳您关心了。”感谢还有保险这种好东西,即便我‘意外失踪’,也能替母亲安排好一切。
“文黛小姐,在下有一句忠告。”笑眯眯的狐狸眼没有任何温度:“最好不要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软肋——要么藏好它,要么亲手结束它。”
食人魔希望我死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死;会馆希望利用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乐不乐意活。谁说人生而自由,明明处处都是枷锁。
几乎是摆到台面上的威胁,我笑得荒诞,并对此感到厌烦:“别说废话了,你们希望我活下来继续为会馆卖命,以防我撂挑子就拿我母亲当人质。这根本不是公平交易,我不会感恩戴德,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语毕,西木子的目光又逐渐复杂,似是欣慰似是无奈。
“我需要你,杀死你自己。”
“什么意思?”
“这件事,会馆必须要给出能使妖精信服的交代。明面上,你得接受惩罚,消除记忆,从会馆驱逐。实际上可操作空间还是有的,既然是你闯的祸,那就自己收拾烂摊子——会馆里,所有前感知组成员‘文黛’的痕迹你都得清除掉。之后,我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成为特别行动组的影子成员。”
我无心思考他话语中的信息量:“也就是,我要清除身边人有关我的记忆,包括鹿野?你们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对,长老以上不为难你,已经吵出了共识。令堂的医药费也不必操心。”
……还真是杀死我自己。
“特别行动组的任务通常隶属会馆机密核心,作为你的担保引路人,我要看到你的决心和魄力。”西木子睁开眼,眸中喜怒难辨:“心灵系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稍有不慎便会带来灾祸。若这种程度都做不到的话,我劝你尽早放弃。”
我在冰冷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我现在就放弃,能让我安静地等死吗?”
西木子挥手,半空展开一幅画卷,画卷中母亲面容苍白,全身上下插满了密密麻麻仪器管,大大小小的药瓶悬挂着滴落液体,生命体征曲线急剧变化。
“你准备抛下令堂不管?也是,死后谁还管洪水滔天。”
鹿野说,我不应该死在这里,真奇怪啊,人想死不需要任何理由,想活下去却得拼命找借口。
我闭上眼,别无选择。
我并不喜欢写意这项能力。
未经同意窥探他人记忆,和撬锁溜进别人家还正好撞见房主在洗澡有什么本质区别呢?食人魔算是唯一一次饱含恶意地使用写意,非迫不得已,我尽量不擅闯他人记忆。即使这个能力的的确确救了我的命。
我以为是道德感约束我行为,实际自己要卑劣得多——第一个抹除的是雪荆,我拿出剩下大半积蓄请她吃心心念念已久的漂亮饭,我俩默契地谁都没有提会馆对我的处置。服务员端上最后两杯气泡果饮时,雪荆掏出相机想要合影留念,被我拒绝了。
“雪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之后我要离开了,会一直记得你的。”我借机绕到她身后,说要给她展示一下学过的按摩成果。
“啊……好,怎么这么肉麻,说得好像我会忘记你一样,之后打算去哪?有空我可以去……”
灵力的光芒逐渐炽盛,她的声音渐渐含混不清,最后困倦到闭上眼。
“找你……玩么?”
杀死自己是什么感受呢?大脑皮质的褶皱没有接收到任何有效指令,一滩死水缓缓干涸,有什么东西随着能力释放被一同抽离了。我将她安置好,迷惘地用笔尖碾压手背,血珠一点点沁开,加重力度往下惯,汩汩血液外流,终于有了实感。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熟能生巧,也许是越来越麻木,我拿着表单打钩,最后还剩鹿野。我拿出手机发讯息问她在哪——网上的聊天记录西木子称会有专长妖精清理,天边傍晚的火烧云大朵大朵开得绚烂,刺痛了我眼睛。我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升起尚在人间的实感。
找到鹿野时夜幕已悄然登场,月明星稀,温柔又苍凉,天台、酒瓶,还有一本合上的书卷。鹿野的侧脸逆着光,面颊上似乎有清浅醉意,酒香浮动,适宜剖心告白。
“西木子是什么打算?”
我慢吞吞挪到她身旁坐下:“没说什么,他让我……先来感知组告别。”
“决定了?”
“嗯,这段时间很感激大家照顾,我在感知组学到了很多,真的很高兴能遇到姐姐。”干瘪的公式化的发言,傻得跟初遇问鹿野福利待遇的自己没两样,却又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