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一口酒:“好,要帮忙随时说。”
“我有个疑惑,你为什么要送《西游记》给我?”
“噢,那本书是泽宇的启蒙读物。那时候他才这么高,”鹿野比划到她腰腹的高度,“看完大受感动,说自己也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过于激动摔了跤,磕掉半颗牙。”
“完全……”我脑海中努力将成熟大汉和缺门牙的小萝卜头联系在一起,失败告终:“想象不出来呢。”
“你呢,读后感是什么?”鹿野十分喜欢用问句掌握主动权。
“它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故事,真正的妖精孙悟空我不了解,但在人类的故事里,再强大、无畏、不受约束的枭雄,最后都皈依规则,成为了斗战胜佛,我觉得这是人类的惯性思维,认为宇宙的尽头就是编制,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妖精未必愿意受条条框框管教。”
世界上是否存在纯粹的,不受约束的自由?我不知道。
“角度挺新颖。”也许是喝到了好酒,她笑得畅怀,又上手把我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我任由她施为:“别把我当小孩,我可不想做泽宇师妹。”
“小孩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孩,”鹿野又随口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近乎贪婪地转身,想将此刻她的轮廓牢牢焊在记忆里:“我想成为你的力量、想和你并肩而立……想无论谁谈论起,我们的名字始终靠在一起,作为爱人和伴侣。”
“鹿野,我想要追求你。”
趁她愣住,我心一横,上前用唇勾勒她眼尾上翘的弧度,簌簌轻颤落下时,仿若蝴蝶亲吻世上最后一朵蓓蕾。
温热的、湿润的,柔软的,像霓虹、像雾霭、山岚相触在云里。
写意发动时,我窥见她的过去,既定的事实无法撼动一分一毫;冲天的火光,断壁残垣,死伤无数,愤怒又无力的撕咬、捶打,泪水浸透被血染红的土地,伤痕累累的手……我不敢说感同身受,那绝不是什么说出来就会好受点的事。
幸存者名为不幸。我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这么弱小、为什么不留下来吃完饭、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但,或许它不是诅咒,是故去之人对生还者的祝福。
“等等,谁准你——”
我得逞了,笑出了眼泪,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肆:“你明明躲得开,鹿野。”
是你心软给了我可乘之机,是否说明,我也在你心上占据了一方小小天地呢。
写意发动和起效都很快,我珍重地读过一本名为鹿野的画册。真好,你没有输给风霜雨雪,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而我侥幸在你的树荫下小憩了一段时光,即使最终分道扬镳,又何其有幸。
“以及,再见。”白光淹没了她,我笑着用眼泪做最后道别。
再见时,我会从你身边穿梭而过,最终走向不同的目的地。没有任何人能够束缚你前进的脚步,过去、现在,直至将来,我依旧爱慕你自由的灵魂,胜过世俗的本能。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给。”
尘埃落定后,西木子交给我一封档案袋。
彼时我正压在龙游事件善后里喘不过气,奔波综合管理与心灵感知考察组之间,好不容易厘清伤亡数据,将其遗物一一送回故乡。
辅酶当糖豆,我拌黑咖啡一起牛饮:“这又是什么?熬了一周通宵,我见不得任何表格文档了。”
西木子只示意我打开看看。
拆开封面,首先出现的是我入职拍的证件照,笑容有些憨傻。接着往下看,能力御灵系——风、隶属总馆感知组……是我的旧档案,我微顿,视线落到最下方的组长评定。
飘逸洒脱的字迹,很好认。
“该组员对待工作认真负责、不因循守旧、能够迅速融入团队……作为首名人类成员,圆满完成各项任务,综合评定为优秀,期待明年更亮眼的表现……”
“按规定本应销毁的,”西木子摇扇的频率格外欢快,“我昧下了,大抵能给你留作念想。”
啪嗒,有雨滴打湿了档案,晕开一个哭泣的圆,我找不到出口。
“哈哈哈……这到底算什么啊。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温柔还是残忍……”
——我已经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了,为什么还要一遍遍提醒我曾经失去了什么?
——都被我亲手毁了。
我紧紧抱住档案袋,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