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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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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外面天色,程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将成子瑜拉起来。

“你睡底下,我睡上面。现在没有碘伏和棉签处理伤口,受着吧。”

程婠也没在开口说话,背朝外闭目养神。

成子瑜会真心投诚吗?

这明显是假的啊,她肯定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女人。

但是她也很可怜啊。

日你妈。别吵了。

程婠真想把自己脑子剖开把这两坨有自己思考并且不是一个阵营还会吵架的小人丢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彻底沉透,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看守巡逻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悠悠消散在晚风里面。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看样子是成子瑜在挪动身子。

程婠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木板,根本没有半点睡意。

方才成子瑜答应合作的时候,话说得漂亮,把所有全部摊开来讲。

可程婠总是不大舒服。

可怜归可怜。

混在这盘黑暗棋局里滚了这么多年的人,哪能简简单单几句诉苦,就彻底倒向自己这边。

指不定又是一出演戏。假意结盟,摸清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转头就可以去看守那里告发,换自己活下去的筹码。

可眼下,除了试着和她周旋,程婠手里也没有别的选择。

过了许久,程婠才缓缓翻了个身,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垂着眼看向下铺蜷缩的人影。

“子瑜姐,”程婠压低声音,音量刚好可以让下铺的人听清,“你刚才说,你很早就在这一片打转,跟着你父亲打理这边的人脉。”

下铺的人顿了顿。

黑暗里,成子瑜缓缓抬起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传来闷闷的一声应答:“嗯。”

“巴布山这一块,早年边境线上往来繁杂,各路鱼龙混杂,”程婠的语速放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对方每一点细微反应,“我哥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一带。”

话音落下,屋子安静一瞬。

成子瑜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是夜色太暗,这一下抖动转瞬即逝,如果不是程婠一直死死盯着她,根本就会直接忽略过去。

“你提他干什么。”成子瑜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点刻意掩饰的漫不经心,“人都已经不在了,翻旧账没有意义。”

“没什么。”程婠淡淡开口,手肘撑住上铺床板,脑袋微微倾斜,“就是随便聊聊。小时候两家做邻居,你跟程华年走得很近。后来他去执行任务,潜伏在这一片,你多多少少碰见过。”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成子瑜别过脸,刻意避开程婠投过来的视线,“时过境迁,很多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天天周旋在这些灰色的人堆里面,见过的人太多,哪里个个都记得住。”

“是吗。”程婠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可方才我们那些东西的时候,十几年前的细节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提到我哥,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成子瑜闭紧嘴巴,不再回话。

程婠没有逼得太紧,若是逼急了,对方直接闭口,那便什么线索都挖不出来。

她停顿片刻,换了个轻松的口吻,漫无边际地扯开话题。

“这屋子挺奇怪。”程婠目光扫过屋子角落静静立着的那台珠江钢琴,琴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黑暗之中轮廓格外清晰,“废弃山村学校的宿舍,别的什么物资都缺,偏偏摆一台顶配钢琴。普通的爱心捐赠,不会往这种穷乡僻壤扔这种贵重东西。”

成子瑜的精神明显松懈下来,以为程婠已经把话题从程华年身上挪开。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口搭话:“谁知道,或许是以前哪个支教老师留下来的,也说不准。”

“支教老师?”程婠重复了一遍,微微挑眉,“支教老师会自费买这么贵的琴留在荒山野岭废弃校舍?不太合乎情理。”

“那我哪里晓得,我又不是捐琴的那个人。”成子瑜的声音带着一丝敷衍,下意识脱口而出,“以前倒是有人,大半夜坐在这里弹琴,弹的是……也不知道是谁的曲子,弹得满山都是回响。”

成子瑜还顺嘴哼了一段。

旋律一出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成子瑜整个人猛地僵住。

空气凝固住了。

程婠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是悲怆。

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那是程华年最常弹的曲子。

也是程婠弹的最熟的曲子。

小时候家里旧钢琴摆在客厅,父母过世后,程华年不再碰钢琴,只有程婠会弹。后面程婠因为学业不学了,程华年才回坐在琴凳上反复练这一首。

除了程婠,这世上恐怕是没人知道了。

程婠清清楚楚记得,哥哥指尖落在琴键上的模样。

成子瑜怎么能随口哼出来?

除非是天天听。

程婠的心沉下去,但是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大半夜在这里弹悲怆?”程婠顺着话头,慢悠悠往下追问,“是什么样的人,跑到这种危机四伏的深山据点,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弹琴,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成子瑜已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嘴唇张了张,想要收回刚才那句话,可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

“……我记混了。”成子瑜还在硬撑,声音有一丝慌乱,“兴许是别的曲子,山里待久了,听得又多,我哪知道是哪首。”

“记混?”程婠从上铺轻巧地翻下来,一步步走到钢琴旁边,指尖轻轻拂过落满薄灰的琴盖,“那你跟我说说,记混的话,怎么偏偏就混到悲怆上头来了?这首好像没有其他的出名哦,你哼的还是第一乐章。”

琴盖上薄薄的灰尘被指尖划开一道浅浅的痕迹。

“程华年来过这间屋子,是不是。”程婠转过身,目光直直钉在成子瑜身上,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抛出这句话,“就在这间屋子,就在这台钢琴前面。刚刚你不经意漏出来的,就是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屋外看守的脚步声又一次从院墙外面远远走过。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再也听不见,成子瑜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所有伪装的漫不经心全部褪去。

“是。”她低声承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程华年来过这里。就在这个房间,就在这架钢琴前面。”

“什么时候。”程婠追问。

“很多年之前。”成子瑜缓缓开口,语气褪去了所有伪装,“那时候这个据点刚刚搭建起来,还没有如今这般戒备森严。他潜伏过来搜集情报,短暂躲在这间宿舍过夜。深夜四下无人,他掀开琴盖,弹了一曲悲怆。那一夜整栋空荡荡校舍,全都是钢琴的回响。”

“就只是弹琴?”程婠皱起眉。

她已经确定成子瑜在撒谎放屁了。

“就只是弹琴。”成子瑜摇了摇头,“他那时候身份高度保密,不敢弄出大动静,不敢跟任何人过多接触。夜里睡不着,便借弹琴排解心里积压的东西。天亮之后,他就悄悄顺着后山密道离开了。我那时候跟着我父亲,恰好就在这一片,隔着房门听见琴声,没有进去打扰。”

程婠站在钢琴旁边,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哥哥曾经距离这里这么近。曾经坐在自己如今站立的这间屋子,指尖落在这同一台琴键上。

“他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没有说什么话?”程婠又问。

“没有。”成子瑜摇头。

程婠伸出手,指尖搭在冰凉的琴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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