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海大的日子在海风与网球击球声中被拉得很长。
我顶着“凪砂”那张普通平凡的伪装面孔,在立海大网球部甚至全校师生眼里,成了那个不可思议地“驯服”了欺诈师的存在。
仁王雅治翘课的频率骤降,至少午休时他不再神出鬼没地躲在某个角落,而是大摇大摆地把两个便当盒拎到天台背阴处;真田弦一郎的黑脸虽然依然时常在走廊响起,但连丸井文太都会在放学后塞给我一小块新研发的绿茶戚风,挤眉弄眼地笑:“凪砂,管管那只狐狸,今天他又偷吃了我两个泡泡糖!”
连最温和深沉的部长幸村精市,在女子网球部与男子部共用器械室时,也会含笑多看我两眼,语气耐人寻味:“仁王最近的专注度提升了不少,看来有些羁绊确实比惩罚跑圈有效得多呢。”
仁王往往在一旁压着帽子,耳尖泛着薄红,嘴里含糊地哼着“噗哩”,手底下却极自然地接过我沉重的网球包。
这种表面平淡、内里暗流涌动的平静,终于在一个周六的清晨迎来了转折。
电车从神奈川一路向北,驶入东京都千代田区。
车厢里,仁王穿着一身极其利落的粉色连帽风衣,银发随意扎在脑后,脖子上挂着一副防噪耳机,整个人十分甜美,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紧紧扣着我的手指,力道不大,却一路都没松开过。
“真要去见那个冲绳的刺猬?”他侧头看我,黄绿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被按捺住的讥诮与警惕,“我绝对不要和他握手,噗哩,曾经因为他对文太的事情,我还不是很喜欢他。”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他是我最先认识的人,各种程度上。”我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指关节上的硬茧,语气平静,“雅治,我说过,我想让你见见他。”
仁王嘴角微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约定的地点在东京站附近的丸之内。
走出检票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早已立在石柱旁。
几个月不见,木手永四郎的轮廓似乎被东京的快节奏打磨得更加凌厉。原本在冲绳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下来,那副标志性的细框眼镜后,狭长的眼眸透着洗练出的愈发的自律。
当他的目光穿过人流落在我身上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闪过一丝极温软的光,然而在视线扫到我身侧、以及我和仁王十指相扣的手掌时,木手面部的肌肉瞬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半寸。
“好久不见,木手。”
木手走上前,停在两步开外,无法回应。他先是看向我,随后目光平移,极有侵略性地撞上了仁王冷淡审视的视线。
仁王没有放手,反而漫不经心地挑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噗哩……冲绳的高材生,东京的空气吸着习惯吗?”
木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车站穹顶的射灯下泛出一道冰冷的反光,拉了我的手到他身边。
仁王却不放下我另一侧手。
空气在一瞬间几乎凝固,周围穿梭的人群拼拼看向我们,还有人恶劣地吹口哨。
我看着木手,眼神真诚而毫无躲闪,“在立海大吃了很多精致的料理,但冲绳亲手做出的特色点心,我一直很想念。”
木手眼神微微一颤,眼底那层冰冷的防备在我的注视下,悄然裂开了一道柔和的缝隙:“母亲听说你也要吃,特意用了冲绳黑糖……你喜欢就好。”
“今天你们的时间都归我。”我一手挽住仁王微僵的胳膊,另一手虚虚扶在木手身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与傲然,“中午的餐厅我已经让订好了,走吧。”
Jo??l Robuchon。这座位于惠比寿花园广场、仿照十八世纪法式古典城堡建造的米其林三星餐馆。我从来不来这种你去我去他也能去的普通餐厅,而是吃最新鲜的食材做出的料理。但是我越来越喜欢寻常普通的约会。
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震惊了一下我两边都拉着手的组合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踩着吸音地毯,领着我们到三楼唯一的私人包厢“Salon Privé”。
整个空间被深沉的黑金双色与巴卡拉水晶灯的光芒笼罩,长桌中央铺着刺绣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沉静昂贵的光泽,四周安静得连香槟杯撞击声都被厚重的绒布窗帘吸纳。
落座时,微妙的气氛再度升级。
仁王直接拉开我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抱臂,黄绿色的眼眸冷眼打量着周围这处极尽奢华的法式装潢,神情满是不驯;而木手则坐在我的右手边,背脊笔直,手指搭在冰凉的白瓷水杯旁,眼神平静地掠过天花板上繁复的洛可可壁画,唇角噙着一抹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侍酒师轻手轻脚地为我们端来鲟鱼子酱配帝王蟹肉冻与金箔。
“如果金钱能换来世界上最高水准的烹饪艺术和绝对不受打扰的私密空间,那它就是全世界效率最高的工具。”我神色自若地端起苏打水,目光在仁王和木手脸上转了一圈。
我唇角扬起一抹属于娜娜莉本貌的张扬与从容:
“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我直接告诉你们,我既想要雅治在场上寸步不让的野火,也放不下永四郎在逆境里野蛮生长的韧劲。这顿午餐,足够暂时买断你们两个之间那毫无意义的敌意。”
木手垂眸看着杯中的气泡,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娜……凪砂……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仁王君,许久未和你的老朋友见面,不碰一杯吗?”
仁王雅治看着木手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姿态,眼底的孤傲与好胜心再次被彻底激起。
他嗤笑了一声,没有退缩,修长的手指端起水晶杯,在半空中与木手的杯壁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碰杯可以……不过先说好,冲绳的点心吃完了,下一次换我带你去吃横滨正宗的中华街叉烧,别到时候吃不惯甜口,噗哩。”
“随时奉陪。”木手推了推眼镜,一饮而尽。
松露与牛排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些属于少年人隐秘的自尊、嫉妒与防备,终于在这场盛宴前,被奇迹般地熨烫平整。
我嚼着鲜嫩多汁的牛肉,手腕上的心率表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属于权力与欲望在舌尖彻底盛放的味道。
车子驶过涩谷繁复的高架桥,一路驶入松涛区最幽静的林荫深处。再穿过两道沉重的电动铁艺雕花大门,车子在私家车道尽头停下。整栋五层现代极简主义别墅,大面积的悬挑露台与落地防弹玻璃倒映着庭院内精心打理的枫木与冷杉,喷泉池在夜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侍者拉开车门,木手和仁王下了车。
“今晚在这里住下。房间足够多,还有网球场。”
洗漱更衣后,换上了我提前准备好方家居服的我们聚在二楼露台旁的小起居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