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肃侯祖上荣耀，而今被排除在朝堂外，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富贵闲人，再合适不过。

宣白薇颔首：“叶小姐另觅佳婿，当真可喜可贺。”

“她能有今日，全是托县君的福。”

女儿得以回来，甚至后来高广禄身死，都是因宣白薇之由。叶夫人狠狠出了口恶气，自然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她亲自牵着宣白薇的手往里间走：“我收购了好些字画，打算给她当嫁妆的。眼下你来了，自然是你先挑喜欢的。”

宣白薇轻轻摇头婉拒：“我没添妆已是失礼，怎么好再拿新娘子的东西？”

二人边说边走，进了内室，迎面便见十余幅字画摊在桌子上。宣白薇从容上前，非但能辨别真伪，还能顺带说一说物件背后的故事，言辞间游刃有余，听得叶夫人心服口服。

这么好的姑娘，何至于这般命途多舛。

叶夫人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时间，人事更迭，曾经孤僻自处的嫣儿要嫁人了，当年那个为亡夫痛哭的宣姑娘也变得沉稳起来。如今的她淡然自若，似乎打算就这么过下去了。

叶夫人斟酌道：“我前些日子赴章侯夫人的宴，听她口风，似乎世子爷也快要定亲了。”

宣白薇手下动作一顿。

“别家公子像他这般年纪，早就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唯独他孑然一身，怪不得侯夫人着急。”

宣白薇恢复了动作，反应淡淡：“他是侯府的继承人，亲事和子嗣关乎家族未来，是该提上日程了。”

叶夫人讶然道：“你只想说这些吗？”

“还想着他若是能如夫人这般，重金请我登门鉴宝就好了。”宣白薇抬头，一脸认真地道，“侯府的聘礼想来会很多，酬金自然也不会少。”

叶夫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轻笑出声。

十几幅字画不算多费工夫，宣白薇很快便挑出了赝品，末了送上自己收藏的珍品作为贺礼，周全妥帖至极。

叶夫人自是千恩万谢，攀谈一阵后，好声好气地将她送出了门。

车夫见宣白薇出来，立刻起身，恭敬地替她拉开车帘。

宣白薇坐上去，却在车夫赶车欲走时候，忽然道：“去临安王府。”

残阳如血，王府宏伟依旧。

当年事发突然，青阳王为调查真相封锁了王府，婚宴上的众人亦惶惶不安。在解除封锁后，便立刻争先恐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徒留红彤彤的装饰，并着空荡荡的院子，显得无比凄哀寥落。

无人再敢登临此地，最后还是徐百里和徐千川出面，将府邸里外的红色装饰拆卸下来，尽数锁进了一间客舍。

后来，宣白薇每次来都要绕开那件存放饰物的屋子，连带着当年的婚房，拜堂的大厅，莫说亲眼看到，便是连想到都要平添几分酸楚。

外人都道她这安成县君当得风光得体，却不知在无人的角落里，三年光阴，她都是孤身一人默默吞咽着苦楚。

宣白薇深深地呼了口气。

她一如往日般绕开婚房和大厅，走小道去了书房，在主位上坐下，这才稍微平复心绪。

当年皇帝认定高元忠是凶手，惩处得干净利落，临安王得到消息亦不再追究。卷宗封案，萧褚的死就成了一桩已了的公案。

徐百里和徐千川帮她打理了琐事，随即奉命回了北境。至此，便只剩她一个人留在京中，留在一个没有萧褚的府邸里。

她放不下。

世人提起凭技艺名声大噪的安成县君，会猜她是因为幼时熏陶，打小的爱好，或是为了撑起门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且始终坚守着另一个目的，那便是替萧褚寻找线索。

毕竟皇上都有意揭过的事，旁人就更不敢提了，她只得亲自去寻，将那些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找出来，以期有朝一日，能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风声阵阵，夜雨忽至。

书房的门大开着，宣白薇坐在主位，没有掌灯，只静静地看着廊下风雨大作，白雨跳珠。

三年了，叶南嫣走出了过往阴霾，章淮之也向家中妥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唯独她深夜独坐，望着门外雨幕，想的是很快又要到萧褚的忌辰了。

夜色并着暴雨，门外几不能视物。一片黑暗中，却突兀地出现了一点灯火，忽明忽暗的，缓缓朝自己靠近。

宣白薇神思一恍，荒唐地想着若是鬼火还魂也不错。

然而下一刻，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扯着嗓子喊：“早跟你说了今日天色不好，多半有雨，瞧瞧，被困住走不了了吧？”

灯火靠近了，宣白薇这才看清，是林风致。

这三年来，章淮之要应付家里的事和在外的公差，并不常来寻宣白薇，来了也会被她拒而不见，或是两相沉默，在无比低迷的氛围中结束相见。

反倒是林风致凭借厚脸皮和三寸不烂之舌，如同一切都没发生一般往宣白薇跟前凑。

林风致把灯护在怀里，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他绝口不提萧褚忌辰或是她太任性等词眼，只在走到后递过来一把伞：“赶紧的，我送你回家。”

大雨，深夜，冒雨送来的灯火。

宣白薇比之三年前要成熟许多，待人处事也更加理性，她知道什么是尘世的幸福，也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过一个不那么差的一生。

但这一刻，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放弃了这些。

自己选择了与回忆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