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萧褚的忌辰。
此前连日大雨,风里都带着潮气,眼下天还阴着,却是难得的没有再落雨了。
宣白薇没有乘坐马车,只孤身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云华山山脚。
三年风吹日晒,墓碑上的字迹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精细。是宣白薇一点点地补充修葺,将之前简陋的坟茔打理成现在庄重整洁的模样。
萧怀启此前来过,看到后还挑眉表示惊叹,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真是夫妻情深。
宣白薇并不理会,当然,他也并不常来。众人对当年之事皆讳莫如深,只有宣白薇时常过来,从一开始的痛哭出声,诉说苦楚思念,到后来经年累月,大半时间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碑前。
亡夫第三年,宣白薇沉默了很多。
她蹲在碑前,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物什一一摆出来。东西不多,是一碟莲子酥,一壶桂花酒,并着额外的几个小菜。
“知道你不吃外面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宣白薇顿了顿,忽然惊觉婚宴上的那杯酒也算他破了例,萧褚最终果然栽在这里。
往事如烟,现在提起唯余满腔遗憾悲切。她连忙摇了摇头,提起了别的:“莲子酥和桂花酒照旧,难得你有喜欢吃的东西,这些年我做得也愈发熟练了,尝尝看。”
她拿出两个酒杯,倒满桂花酒,一杯放到碑前,另一杯端到自己唇边饮了一口。
“我最近过得还不错。”宣白薇道,“没人敢来招惹,还都有耐心听我说话,也逐渐认可了我于书法字画上的造诣,跟我小时候希望的情形一样。”
前提是安成县君这个名头,是面前的这块墓碑。
宣白薇笑意渐失。
她以指腹摩挲着酒杯,声音忽然低哑:“三年了,你的主子终于又开始有动作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你。”
自从三年前事发,临安王时常与京中往来交际,态度俨然软和不少。世人只当是君臣一体冰释前嫌,唯独早有疑心的宣白薇,察觉出了这背后的波谲云诡。
而今临安王再度动作,维系了三年的和平自然也将不复存在。
不论是君主镇压心怀不轨的藩王,还是藩王向伤害自己的暴君复仇,听起来似乎都理所应当,师出有名。
但若论起谁更愿意为萧褚雪恨,那应当是临安王吧。
宣白薇又喝了一口酒。
她不说话,周围便一片寂静。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正在靠近此地。
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宣白薇不远处站定了。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块碑,一坐一站,虽未出声,都已先一步认出了彼此。
时光荏苒,曾经金相玉质的章侯世子愈发沉稳威严了。
他在不远处止步,眼眸微抬,原意是要看宣白薇的,只不过眸光一晃,率先看到的是她发间那根三年都没换过的珍珠簪子。
章淮之目光晦暗,握紧了悬在腰间的剑柄。
三年前她匆忙定下亲事,彼时章淮之正在外公干,折返不及,还特意传信给妹妹,想让她去看看有无法子阻止一二。
最终妹妹并未说动宣白薇,但宣白薇,也未能真的嫁给萧褚。
萧褚死在了他们的婚宴上。
章淮之承认,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卑劣地生出几分窃喜。匆匆处理了手中的事务后,他回到京中,第一件事就是赶赴宣家小院探望她。
然后,他便看到了形销骨立、病骨支离的宣白薇。
章淮之最终没有上前。那时候他想,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她面前着实不妥,等过些日子,等她缓过来,他们之间未尝不会有缓和的余地。
毕竟二人也曾谈婚论嫁,没什么不可消解的仇怨,拖延至今是因为萧褚。而现在萧褚已死,隔阂消弭,他也没必要同一个死人计较。
于是折返归家,时时探望,静静等待。
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间,宣白薇从失了丈夫的崩溃的闺阁女子,逐渐成长为眼神沉静、手腕果决的当家人,成为京中人人称赞的安成县君。章淮之亲眼见证了这份变化,也亲眼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及至此时,两相无言,一切回归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章淮之才慢慢开口:“家里给我定了门亲事。”
宣白薇手上动作未停,疏离地附和:“恭喜。世子这般年岁,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那你要继续耽搁下去吗?”章淮之追问。
宣白薇笑了,旋即轻飘飘地道:“世子忘了,我三年前就已经成婚了。”
章淮之哽了一下。
这几年父亲身体不如之前硬朗,章淮之接手了很多事务,也妥协了很多。时至今日,他再也做不出如百花宴上那般,期期艾艾地拉着她的手这种事。
他闭了闭眼,转而道:“湘之说之前找了你好几次,每每都碰上你不在家。”
次数太多,倒不似巧合。章淮之望向宣白薇:“怎么跟她也生分了?”
听到这话,宣白薇终于敛下眉眼,沉默了。
湘之已经成了嘉南郡王的妻子,长公主的儿媳。
而这三年的追逐探查,足够宣白薇猜出,盘桓在京城的第三人是谁。
章淮之多年未娶,表现得一副对自己一往情深的模样,但依然不妨碍侯府替他定亲。湘之同自己交好,也依然会趁着成亲的机会,毫不犹豫地使计困囿自己。
若来日两相敌对,毫无疑问,章湘之会选她的夫君,章淮之会选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