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的寒凉，似是永远残留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秦惜念被带回秦府将军府已有半月，那日被禄修抱回院落时，她便陷入了漫长的混沌昏睡。
醒来后，脑海中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荡得发慌。
她记得自己是秦家嫡女，记得卧病的母亲，记得威严的祖母，记得身边侍奉的丫鬟仆从，甚至记得万里寻来救治母亲的雪莲，可唯独，总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与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那些碎片里，有一双深邃滚烫的眼眸，有肆意张扬的笑意，有并肩而立的温暖，可每当她想要凝神细想，太阳穴便传来阵阵钝痛，所有画面瞬间碎裂，只剩满心的茫然与无措。
她问过身边的丫鬟，问过祖母，甚至问过府里的老人，所有人都口径一致，说她此前一直深居闺中，潜心习礼，并无格外交好之人，那些零碎的念想，不过是喝下的汤药副作用，是她思虑过重生出的幻觉。
彼时，秦母的病已然到了弥留之际。自秦父远赴边关征战，音讯时断时续，秦母日夜忧思，气血郁结，久而久之便卧病在床，请来的无数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说需得世间至纯至补的灵药，方能吊住性命，解去心头积郁的顽疾。
秦惜念虽记不起情爱之事，可刻在骨血里的孝心从未有半分消减。
她带回雪莲后，秦老夫人立刻命人遍寻名医，最终经人举荐，请到了医术高超的民间郎中陆云中。
陆云中看着她摇了摇头，有些事他说不得。
秦母痊愈那日，府中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秦惜念看着母亲安好，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可那份源自记忆缺失的空落，却愈发强烈。
她时常独自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望着漫天飘落的花瓣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眉头微蹙。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和煦，可她的心却始终是凉的，总觉得生命里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那段被抹去的记忆，藏着她此生最珍视的东西，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分毫。
“又在发呆？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又想起了什么？”
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打断了秦惜念的思绪。她抬眸望去，只见禄修正缓步朝她走来。
如今的禄修手握实权，深得朝中器重，平日里身着锦色云纹长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褪去了死士的戾气，多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温润儒雅。
自秦惜念回府后，禄修便日日登门，从无间断。每日清晨，他会带着最新鲜的糕点、最珍稀的补品前来，陪她用早膳；午后，会陪她在庭院中散步，陪她说话解闷；夜晚，会在她院落外守着，生怕她夜里身子不适无人照料。他的关怀细致入微，体贴至极，从不越界，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自己的存在，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面对秦惜念时常流露的茫然，他总是柔声安抚，不动声色地为她编织谎言，一点点给她洗脑：“念念，你之前为寻雪莲远赴雪域，身子受了寒，又一直忧心母亲的病情，思虑过甚，才会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你自幼在深闺长大，性子安静，从未出过远门，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与事，那些模糊的念头，真的只是你的错觉，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他说着，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花瓣，动作温柔，眼神里满是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深情，语气却格外笃定：“往后有我在，我会日日陪着你，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远赴险境，不会让你有半分忧愁。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一切有我。”
秦惜念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触碰，心中依旧存着疑虑。她并非愚笨之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瞒着她什么，禄修的温柔太过刻意，府中人的回答太过统一，可她没有任何证据，记忆也毫无头绪，只能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她轻声道谢，语气疏离：“多谢禄少爷挂心，我无碍。”
禄修看着她疏离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偏执，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着，语气温和：“无妨，只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今日特意给你带了城西那家你爱吃的桂花糕，尝尝看？”
他说着，将手中的食盒递上，全程温柔体贴，完美扮演着倾心于她、默默守护的痴情少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势在必得的占有欲。他费尽心思，借秦老夫人之手灌下忘川水，抹去她心中所爱，扫清了谢荣辞这个情敌，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将她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自己的计划，更不允许她恢复记忆，想起那个异族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惜念渐渐习惯了禄修的陪伴，虽未完全放下心防，却也不再一味抵触。而这段时日，她身边还多了一个相伴之人，便是她此前偶然救下的女子——宋玉。
宋昭自称是流落京城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秦惜念见她可怜，又觉得与她性情相投，便将她留在府中，待她亲如姐妹。宋昭总是戴着一层素色薄纱面纱，遮住整张脸庞，只露出一双温婉清澈的眼眸，说话轻声细语，性子柔顺乖巧，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往，对秦惜念更是格外亲近依赖，两人整日形影不离，相处得十分融洽。
秦母痊愈后，秦府特意设了家宴，一来庆贺秦母康复，二来也答谢陆云中的救治之恩，府中上下其乐融融，一派祥和。
家宴之上，众人推杯换盏，笑语盈盈。秦惜念坐在母亲身侧，时不时与身边的宋昭低声交谈，气氛温馨。席间，宋昭起身，端着酒杯想要向秦母与秦惜念道谢，可起身之时，不慎被身后路过的侍女撞了一下肩膀，身形一晃，脸上的素色面纱骤然滑落，掉落在地。
一瞬间，满座的声音似是都静止了。
面纱之下，是一张极具异域特色的绝美脸庞，眉如远黛，眸含秋水，鼻梁高挺，唇瓣莹润，眉眼间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傲气，绝非普通孤女所能拥有。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邻国女子独有的明艳灵动，与大胤王朝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身份不凡。
秦惜念微微错愕，连忙起身想要帮她捡面纱，口中关切道：“宋玉，你没事吧？”
而坐在另一侧席位上的禄修，原本端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酒水轻轻晃动，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