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新屋里坐了不到半刻,便同一只鸡对上了眼。
鸡站在门槛外,伸长脖子往里瞧。他端着刚买来的晚饭,还没弄明白它的来意,它已经跨进门,熟练地跳上那张缺角桌。
“哎。”
鸡不理。
“这是我的。”
它低头叼起一根菜。
林砚赶紧将碗捧起来,鸡跟着偏过头,视线黏在碗沿。他往左,它往左,他转身护住饭,背后便扑棱一下,半扇竹帘都被掀起。
林砚抱着碗退出门去。
吴房东正在井边洗萝卜,抬头一看:“它进去做什么?”
“看屋。”
“你赶它呀。”
“它看着比我熟。”
吴房东擦干手,到门口拍了两下,那鸡倒知道主人是哪个,跳下桌便跑。林砚还未来得及松气,它已从自己袍边挤过去,仰头又来瞧他的碗。
“能关门么?”他认真问。
“能。窗下那块板也挡一挡,它会钻。”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鸡跟半步。房东终于笑起来,拿萝卜叶将它引开,临走提醒:“这鸡不租给你,别喂熟了,回头跟你走。”
林砚低头看看碗中仅剩的两根青菜,觉得自己头回独住,便被原住户收了一笔过路钱。
晚饭得关起门吃。他坐在桌前,把灯摆在上风处,被褥铺开,纸笔压稳,又起身试了一回门闩。外头有人打水,隔着薄墙听得清清楚楚,反倒不像府里那样,一到了夜深便连脚步都有意放轻。
他夹起一口饭,习惯性地朝门边看了一眼。
没人会从那里进来。
饭买得太多,吃到后头已经凉了。林砚不想剩,拿热水泡了一点,慢慢吃完,起身到公灶去洗碗。
灶房里也有人。
一个瘦老头蹲着烧火,锅里滚着面,见林砚进门,用下巴指指旁边的盆:“那边,别挤这儿。”
林砚端着碗绕过去,脚下不知踩着什么,木盆一下翻了,里头半盆水泼出去,湿了老头的鞋尖。
他连忙赔不是,去拿抹布。老头先低头看鞋,又瞧他抱着碗的架势,慢悠悠道:“新来的?”
“东间。”
“听见了,方才同鸡说了半日话。”
林砚蹲下擦地,耳朵有点热。
老头姓郑,以刻字糊口,住在西边小屋。他锅里的面捞起来,一碗竟装不下,剩下半截挂在锅边,看着颇为为难。林砚擦完地,洗净自己的碗,问要不要先盛到这里。
郑伯看看碗,再看看他:“不吃你那份了。”
“我已经吃过。”
“我是说,你也别吃我这份。刚买的肉,统共三片,我数过。”
林砚忍不住笑了。他将碗递过去,郑伯也笑,两个人把那锅面分好,林砚再往锅里添水,等烧开。
灶火很旺,他以为再添两根柴会更快,刚弯腰,便被郑伯拿筷子挡住。
“这么大的火,明早的也够你烧。”
“那什么时候添?”
“看火。”
林砚盯着那团火,半天没瞧出门道。郑伯吸着面看他,终于腾出手来指:“底下留空,柴压死了,光冒烟。”
他把塞进去的柴退出来半寸,火舌果真重新蹿起来。热水烧好,他提一小桶回屋,路过门口那只鸡时,很有几分想将自己今晚学会的道理也讲给它听。
鸡睡了,没空理他。
夜里落过一阵雨。
雨不大,先打窗,再从檐下缓缓滴落。林砚从梦里醒来,听见嗒的一声,摸了摸枕旁,没有水。他躺了片刻,第二滴落下来,正砸在桌脚边。
他披衣下床,把笔筒挪开,又抱起包袱,最后拖来一个盆。
盆摆下,雨却停了。
林砚站在黑暗里等,等到打了个哈欠,仍不见再滴。他拿布擦去那一点湿,回去睡下。刚闭眼,盆底响亮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耳朵,心里只剩一句:真是服了。
次日天亮,他先去找吴房东看漏处。房东说昨晚风横,檐边的一片瓦松了,午前叫儿子上去修,未修好前,把桌子挪开些。
他没有逞强说不碍事,也没替房东省这桩麻烦,领着人看清落水的位置,才出门买早饭。
郑伯恰好在门口摊开两块木板,看见他,问:“会写字?”
“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