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一点够不够抄菜单？二十来道菜，人家要刻一块新牌。”

林砚接过纸样。上面有个菜名被油洇开了，他指给郑伯看，说这个得先问店家，不能猜。郑伯将那一行圈住，约好午后给他确字，又说抄样的工钱另算，不拿一碗面抵。

“昨夜的面，我也没吃。”林砚提醒。

郑伯想了想：“那更不能抵。”

他笑着将样纸收好，只接下今日能抄完的一份。字要留多宽，木板哪头有裂，他跟着郑伯比了两次，才回屋写。右手落笔，左手把纸按稳，掌心旧伤已经不妨碍这些小事。

写到第三道菜，院里的鸡又站在窗外。

林砚将窗下板子推严，继续写。鸡拿喙啄了两下，没有进来。

上午陈书吏过来时，他正举着第一份抄样同木板比，见人进门，忙给凳子垫了一层干布。

“不脏，是刚擦过，还有点湿。”

陈书吏坐下，看一眼挡窗的板子，笑问他昨夜睡得如何。

“还成。屋顶有一处漏，正在修。”

“院里倒热闹。”

“过分热闹的那个，已经挡在窗外了。”

陈书吏看见鸡，笑着收回目光，将今日正常要交的副件递给他。只两页，明日到外抄房交，后日若有外差再另说，不必每日为了问一句跑府里去。

林砚接过，放到另一边，没同菜单混在一起。

陈书吏还带了一只小灯罩，裹在旧布中。灯昨夜提走时，罩子留在窗边，两个人竟都没想起来。谢珩之叫他若顺路便捎来，另有先前买粥垫下、尚未补齐的差钱，钱数清楚，放在小袋里。

“你看一眼，别回头再当街讨。”陈书吏道。

林砚接过来，想起那日一张口讨二两，脸上又有些烫：“那是另一码事。”

“我知道。谢大人特意说的，钱是实数，别拿你那二两来折。”

他低头解袋，果然分得明白，一枚也不多。

布底夹着一张便笺，只有几行。催运仍待批，准了启程会先告日子。灯罩边缘有一处磕痕，用时避开，别割手。

林砚看完，将便笺压在砚旁，没有立刻收起。

陈书吏坐了会儿要走，他取出纸，说请稍等，自己写两句回去。笔尖沾墨时悬了一下。他原想问昨夜睡得可好，落笔却只写东西已收，差钱也清。

再往下，才添一句，请有危险便直说，不必等办妥了才告诉他。

陈书吏替他带走。门一开一关，院中又只剩敲木头的声音。

午后，房东的儿子修好瓦，隔着窗同他打了声招呼。他谢过，自己搬回桌子，在灯罩下面点了很短一会儿灯，确认那处磕口不朝着手，再熄掉。

其实白日用不着灯。

他把窗打开，坐回去写完菜单，拿给郑伯看。菜名已经问清，店家认了字样，付来的小钱用纸包着，郑伯当他面分开，没有将自己的刻工钱混给他。

临付钱时，店家的伙计从院外跑进来，说东家见了样，想连小字的价钱也一起添上。

郑伯将还没动刀的木板转过来，留白已不够了。

“早说呀。现在添，要么字挤，要么换板。”

伙计有些急，问能不能把菜名写小点，反正字数一样，不算再写。林砚将纸样铺在桌上，先没论工钱，只拿笔在空白处写了最小的一行，请他站到门槛外看。

伙计退了两步，眯起眼：“哪个是三，哪个是二？”

郑伯在一旁笑出了声。

林砚自己也笑了，将纸收近些：“价钱挤得看不清，客人点完菜，又要同您争。要不另抄一张小单挂旁边，价钱若改，也不必整块木牌重刻。”

伙计听了，这才说回去问。过半晌，他再跑回来，抱着一张旧木框，说东家肯另付抄价钱的小钱，让他们今日一并做好。

林砚看过木框大小，报了工价，没因为只是几行字便白添。伙计点点头，催他快些，午间已经有人点了尚未开卖的菜，灶上正发愁。

他提笔时，想到有人会站在牌前辨那一两钱，特意将二与三写得分明些。郑伯在另一边落刀，木屑一卷卷掉在脚边。他这份字还未拿出院子，已经知道要给谁用了。

伙计再来取时，特意站到门外看了看，念出两道菜，确认都没看错，才将木框抱走。林砚把剩下的废纸叠齐，拂去桌边的一小撮木屑，也没将这点钱看轻。

傍晚，林砚拿挣来的钱买了一小块豆腐，照郑伯教的法子烧火，锅没糊，盐却多放了半勺。两个人对着那盘豆腐多喝了两碗水，谁都没好意思先怪对方。

吃完，林砚在灶前洗锅，郑伯倚门剔牙，忽然想起一桩事。

“晌午有个人来问，院里是不是新住了个会写字的林先生。”

林砚手停在温水里。

“什么样的人？”

“做跑腿的，衣裳还算齐整。他问了便走，说改日想托点活。我没让进屋，叫他来找你自己谈。”

锅底贴着一粒饭。林砚拿布擦下去，抬头问：“他问的是姓林，还是也说了我的名字？”

郑伯想了一会儿：“只听清林先生。”

林砚将锅倒扣好，擦干手，回屋把门外那块松动的木板重新抵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