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看见落霞渡，没有落霞。

日头白得晃眼，渡口停着一长溜车，有人扛米，有人抱鸡，脚夫一边骂，一边替挡路的小孩捡鞋。陈书吏买了两碗茶，挑一张离路口近的桌子坐下，林砚跟过去，屁股还没沾凳，就被摊主叫住。

“那头不能坐！”

他立刻站直。

摊主弯腰，把凳腿底下垫的石头往里踢了踢：“好了。方才谁坐来着，又给晃歪了。”

林砚垂头看那张板凳，忽然有些佩服自己。他以为每一声喊都跟案子有关，真坐下去，最先要他命的竟可能是个缺腿凳。

陈书吏喝茶，嘴角压着笑：“不必这么紧。”

“我没紧。”

“那把碗拿起来。你从方才就捧着桌沿。”

林砚默默松手。稳住，别慌。这句在心里说完，他总算把茶喝进了嘴里，没喝到袖子上。

昨日送去的画和红绳，都留在了陆惟安那里。今天来渡口，是白日到公共街面认地方，陈书吏同行，另有人去问跑腿者的来处。他们不进庙，更不凭那两行字去见什么躲在暗处的人。

陆惟安交代得很清楚。林砚也应得很清楚。

可到了这里，船绳擦过木桩的吱呀声一响，他仍有些坐不住。

摊主忙完，陈书吏问他，旧雨师庙往哪头走。

“问庙做什么？求雨早不去那儿了。门都快倒了，走东边新庙。”

“有旧识说来这里歇过脚，想认认地方。”

摊主朝河湾一指：“那后面，卖蒲席的过去，路拐进去就是。你们读书人走路爱瞧天，别踩人家晒的豆子。”

林砚顺着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灰墙。河岸有人支着大伞补网，红的蓝的挤在一起，他盯了一会儿，胸口慢慢发闷。

陈书吏没催他，喝完茶才起身。

两个人沿着卖蒲席的摊子走，鞋底踩过碎石，卖豆的妇人果然在吆喝，叫他们让让。林砚低头避开，又差点撞上对面扛草席的人，陈书吏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路边带了半步。

“要看的在前头。”

前头是一条通河的短巷。巷子敞着，几户人家开门做事，墙外一口枯井被石板盖了大半。林砚看到井，脚步停住。

那把伞还在。

伞柄斜插在井边的缝里，褪色的红纸破了几处，几根竹骨翻出来。晴天没有水，它枯干地张在那里，遮不住井，也遮不住旁边的石阶。

跟记忆里并不全一样。书里的井口是黑的，红伞沾着雨，他想不起是否写过这块石板，更不知道那一天在什么时候。

他只觉得眼前这点红刺得厉害。

一个抱着空筐的婆子从屋里出来，见他望着伞，随口说，那是去年补伞的留下的。井不用了，家里孩子总想爬，拿伞横着，好叫大人看见有人动过。

“怎么也不收？”林砚问。

婆子奇怪地瞧他：“破成这样，谁还收进屋？”

她问得太寻常，他愣了愣，才说是。

没有谁觉得这东西该连着一个死人。它只是被人忘下的一把破伞，在这里晒了又淋，来来往往的人不愿意替它挪地方。

陈书吏问婆子，近日庙里可有人留宿。

“白天有挑担的歇脚，晚上谁住，我哪能知道。”她将筐往腰间一夹，“你要寻人，问河边那些守夜的去。别问了两句就往里闯，西墙上月掉过砖。”

林砚看向庙门。半扇门歪着，门后黑。他站在街上，没有走过去。

陈书吏问了两户，得的都是些不确切的话，有人说前几日见过生面孔，有人说往来做工的哪日没有生面孔。没有人能说许经手就在里面，更没人认得那条红绳原来系在哪里。

他们沿原路回来。摊主看见，热情地问旧识找着没有，茶还添不添。

陈书吏说没找着，不添了。摊主略显遗憾，倒也没强留，只叫他们若明日再来，还在这张桌子坐，旁边那张晒。

林砚走远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他方才甚至疑心过这茶摊是不是也在等自己，对方却只在可惜两碗茶钱。

回去的路上，陈书吏绕到一辆卖油饼的车旁，买了一个，掰给他半边。林砚摇头，说早饭吃了。

“给你拿着，没叫你吃。”

陈书吏腾出手来，将歪到一边的鞋跟提好，又把饼接回去。他这才明白过来，略有些窘。陈书吏见他脸色始终不好，收起了玩笑，问是不是走累了。

“不是。”

“那还想看什么，咱们一道。只别临走了，又自己折回来。”

林砚望着他。陈书吏嘴边沾了一点饼渣，方才帮他避草席时，袖口也磨出一道白印，都没察觉，还在等他回答。

“今天不回头了。”林砚道。

陈书吏点头，将油纸折紧。走到街口，一辆车从两人之间挤过，他特意停在原处，等林砚绕出来才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