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看着他脚下那双旧鞋,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偷偷往回跑,最先找来的多半就是这个人。到时候陈书吏还得在这许多条巷子里一条条问,今天搭进去的两碗茶、半块油饼,便全都白费了。
他将脚步放快,跟上去,没有再望河湾那边。
回公署时,陆惟安正在听来人的回话。林砚在廊下等,等到午后,陈书吏的熟人又送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不是直接递到他手里。有人交给南巷街口补鞋的,说林先生抄的东西漏了几句,转手便走。补鞋的见是封着的,没拆,先送到郑伯那里,郑伯知道他在公署,才托了人来。
几句话辗转了三个人,竟没谁记得那个递信的人是什么脸。
林砚当着陈书吏拆开。
信上说,许经手近日换了藏处。旧雨师庙是交人的地方,若迟疑,下一回便未必还在京里。又说姓姚的已经躲起来了,但送他走的人未必可靠,有人愿卖那份接应的名册。
他看到姚字,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把纸捏破。
后面却没有要他拿出账册。
只要他将自己最初经手旧抄的经过写一遍,何时拿到,先给谁看,哪些是原来就有的,哪些后来添记。不许添想当然的话。写好亲自送来,当面核清,便有见许经手的机会。
陈书吏看完,低低骂了一声。
“这话谁都能编。你别先认下。”
“我知道。”
陈书吏没有马上松手,手指仍按在信的另一边。
“知道便交给陆大人看。别怕写着许经手,我就不肯替你问。”
林砚这才发觉自己又将纸往回收了半寸。他慢慢松开,让对方拿稳,心里有些羞,又有点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他答得很快,又将那一段从头读了一遍。没有索要谢珩之的呈文,没有问姚广住在哪里,连新证人说过什么都没问。
要的是他自己的话。
他还记得陆惟安先前教的,只说见过的事,不替纸上的人添一段自己喜欢的命运。如果这次真只须说实话呢?
陈书吏抽走信,带他进去见陆惟安。
陆惟安读得很快,没叫他重抄,也没问他能否认出笔迹,只先问了递信经过,随后说会让人核庙外的往来。
“姚广的事呢?”林砚问。
“接应的人自有核查。这几句话不等于他们知道姚广在哪儿。若为一句卖名册便把安置全改了,反倒会让本来不知道的人跟着寻出路。”
林砚扶着椅背,听明白了,掌心却还发凉。
“那许经手……”
“要找。但不能凭一封不知来处的信,把别的证人也带进去。”
陆惟安望向他,语气没有加重:“你认得那座庙?”
他停了一下。
红伞,井,迟到的人。那些东西明明在他脑子里,一开口,却没有一句能解释为什么。
“见过相似的地方。”
“何时,在哪儿?”
林砚低头看椅背上的旧裂纹。
“我说不清。”
陆惟安没逼问,叫他先出去吃点东西。过了一阵又将陈书吏叫进门,吩咐有人去问渡口的守夜人和庙旁住户,察看外围,别为一封信便大张旗鼓惊动一片街坊。
林砚在门外听见,慢慢直起了腰。
这件事并没有被扔开。别人正按能做的办法往前走。他却像站在一面透光的纸后头,看见模糊的人影,伸手又碰不着。
傍晚有回话送到。庙外确实有挑担做工的人歇脚,但没有查到能确认是许经手的线索;住户所说生面孔来去不定,尚须再问。
林砚没要求自己再去一趟。他跟陈书吏走出公署,绕路买了两张饼。买完,一张递给陈,一张攥在自己手里,直到分路时才发觉还没咬。
“凉了更硬。”陈书吏提醒。
他低头咬下一口,咽得很慢。
南巷屋里,灯罩有一点斜。他伸手扶正,坐下想把今天的事给谢珩之写清,才提笔,外头便响了叩门声。
郑伯隔着门道:“别急着开,是我。补鞋的又替你捎了句话。”
林砚握着笔站起来。
“说什么?”
“说你不信活人的口,明日给你看活人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