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吏把茶钱记错了一文。
他坐在门前,将昨日回来的几笔花销重新算了一遍,钱袋倒扣过来,最后那枚铜钱却怎么也不肯出来。林砚替他抖了抖,里面掉出一粒干透的豆子。
“你拿它付茶钱了?”
陈书吏看着豆子,也有些发愣:“我儿子塞的。”
“你是懂省钱的。”
“我昨晚才说你没错,今早就来笑我。”
林砚将钱袋放回桌上,笑意挂了一会儿,便慢慢散了。陈书吏收起账,没再逗他,带他去见陆惟安。
昨晚回来时已过了公署散值的时辰,陈书吏先将茶棚改约的事和外头那张纸送进去,今早才叫他本人补说经过。陆惟安听到两条巷子,抬眼望了林砚一下。
“你没去?”
“没去。”
“今日也不许自己去。”
林砚原以为总要再问几句,才会说到这一步。那句话直接落下来,他胸口便有些堵。
陆惟安将外层那张纸摊开,说昨日茶棚附近的人已经见过邱,但来人并没有领他们见到可以确认的证人。守夜的人也问过,还不能断定许经手在何处。今天去问传话人的来路,另查庙旁做工和歇脚的人,林砚留在公署。
“对方若真愿说,只认你一个人,便更加不能照办。”
“他说我只须讲自己的旧抄。”
“你讲完,他肯让你走么?”
林砚没有答。
昨日藏下的那截小纸,此刻仍在南巷。他今早出门前拿了出来,本想一并交了,走到院门,却又折回,将它与前夜的威胁收在同一个纸封里。陆惟安眼下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该有这几句威胁作底,自己却让对方只看见了前半截。
他将指尖抵在袖缝上,掌心渐渐潮了。
“还有别的话?”陆惟安问。
“他总说人要挪走。”
这是他能说的那一句。后头的没有跟出来。
陆惟安的声音并不轻慢:“我们也怕错过。可来人若只要骗你过去,便日日都能说明日就走。你不能为这个明日,把身边能商量的人都撇开。”
林砚点了头。
离开前,他又问姚广的接应是否有回话。陆惟安说已有另路核问,眼下没有可以断言家属被拿住的消息,让他别凭吓人的两行字去填补不知道的地方。
他几乎以为自己藏着的纸已被看穿,站在那里,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你若还想起什么,随时来。”陆惟安说。
门开着,陈书吏也在外头等。他只要再坐回去,便不须独自对着那口井想那么多。他最后却说,好。
这日有一摞旧例须按姓名分清,林砚做得比平日慢。抄到第三张,他将一个活人的籍贯写到了另一个人名下,发现后划掉重写,用去一张好纸。
陈书吏瞧见,没说他,拉来一只小竹篮,让他将不用的纸放进去,下午统一送去后院。
“不急。今日你先做这一半。”
“另一半呢?”
“我拿了。再问就给你放回来。”
林砚低下头,知道对方在替他省力,反而更加难受。他问陈书吏午后是不是要去渡口,对方说还须往书库取旧样,外头有人跑,他们不能一齐撒开,叫本就没着落的差事再添几件。
他说完便走了,桌上那枚豆子没拿。林砚将它拨到窗边,忽然想起周成的孩子挂在胸前的泥鸟。
他们都得回家。
午后他交完手里的东西,说去南巷取另一个抄样包。门房认得他,照常点头,没叫谁跟着,也没问他几时回来。先前陆惟安安排的人只在昨日约见时接应,并不是从此要守在他门口。
这本来是他要来的日子。自由出入,有工钱,有自己的屋。他走出公署,日光照在脸上,却忽然觉得每一件都像在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南巷屋里无人,桌上的纸封还在原处。他取出那两小截纸,看了一遍,又塞回去,没带在身上。
灯底下那封信露着一个角。他伸手按住,想给后面添一句今日的事,笔尖提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肯写到哪一步。
写我怕他们害别人,还是写我只去看一眼?谢珩之倘若收到,第一句便会问,为什么不给陆惟安看。
他答不出来,便放下笔,抽了一张空纸,卷进平日装抄样的布套。
郑伯正在院里修一只箱扣,见他出来,问今日怎么回来得早。
“去渡口买纸,取个样。酉前回。”
“纸铺不在东街?”
“有人带旧样来。”
这一次他明知道自己在骗。说得越顺,越不敢看郑伯的脸。老人却只是点头,叫他回时若还有日头,帮着扶一扶窗扇,铰链该换了。
“等你回来再钉。我一个人抬不住。”
林砚扶着门框,过了片刻才答,好。
落霞渡比昨日冷清些。午后才卸完一船,草筐堆得半人高,遮住了河边的路。林砚从公共街口进去,没有钻巷躲人,也没有谁拦他。他走过茶棚,看见摊主正弯腰给炭炉扇风,差点停下要一碗茶。
一碗茶的工夫,能让他坐定,能叫一个熟人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甚至已经摸到钱袋,另一头却有人喊了一声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