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站在蒲席摊后,朝他点头。
“只你一个?”
林砚站在街上:“先说清楚。人在哪里,能见多久?”
“你自己问。隔着门认一面也成,原话还是那句,你的经过讲明白,先前被扣的也能有个活路。”
“谁答应的?”
“肯跟你谈的那个人。”
邱往后让了让,庙边那条巷露出来。井旁的伞不在视线里,林砚却几乎看见它投在地上的影子。那一幕已经在脑子里先发生过,等他慢慢查清来路,或许只剩下一副别人替他收好的尸首。
他不愿再等别人将人带回来,告诉他晚了。
“我没带说明。”
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套。
“能写便成。”
林砚握着布套,喉间发紧。他想起自己最初经手的那份旧抄。真从何处拿来、何时看过,他能讲;谢珩之没叫他补的,他便不补。只要对方还想要一份可信的经过,就未必肯立即伤他。
他知道这是在替自己找理由。那双腿却已经越过了巷口晒豆子的竹匾。
邱没有碰他,一直走在前头。庙门前有一小摊白灰,墙缝塞着废木,侧边新挂了一块帘子,看来只是有人借地方放东西。林砚伸手拨开帘子,闻见一股潮湿的草绳味。
他没有立刻进去。
旁边一户人家正收竹匾,先前见过的婆子端着空碗出来,看见他,随口问:“昨日同你走的那个呢?”
林砚的手停在帘边。
邱回头,没催,也等他答。
“今日没有一道。”
“那你仔细脚底。早上有人搬东西,门口钉子还没扫。”婆子将空碗搁上墙头,提着竹匾进去了。
林砚望了一眼地面,真有一根钉子,锈得发黑。他弯腰拾起,放在墙边。陈书吏若在,方才大约已经拉住他,说这不是讲好的地方。他明知道那人会说什么,还是将帘子往里推开。
院里有谁在嗽喉咙。他循声抬起了头。
里头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比他想象中瘦,脸色灰白,右边袖口挂着干涸的泥,手腕搁在膝上。他听到动静抬头,眼中骤然一亮,随即朝邱身后望去。
“官差呢?”
林砚心里一沉。
他没见过许经手本人,窑厂抓人那日他不在,移送遇劫也只听别人说过。眼前这张脸,对他而言全然陌生。他连对方是不是那封短札的主人都不知道。
“你姓许?”
男人嘴唇动了动,门里便响起一声咳嗽。
一个灰衣中年人从旁边出来,手里拿着笔,眉眼平常,像街上随处可见的掌柜。他先让邱出去,再叫林砚坐。
“你要见的,已经见了。先写吧。”
桌上是磨好的墨,还有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两行起头,林砚低头一看,脚下便没再往前。
“这不是我的话。”
“写清便是你的。”
纸上写着,最初旧抄有缺,自己按谢珩之之意补录,经手者皆是后来加添。
灰衣人说完,将笔横着递过来。林砚没有接。
“我只说我亲眼见的。谢大人没叫我补的,我不能这么写。”
“那你为何来?”
他被问得一怔。旁边那人忽然动了一下,木凳刮过地面,声音刺得林砚牙根发酸。他看见那只搁在膝上的手腕,袖边有一道被绳磨出的痕。
“不是说,讲明自己的旧抄始末,就放人?”
灰衣人仍举着笔,目光却一点点淡下去。
林砚往后退。
“你要的我给不了。今日先到这里。”
他转身掀帘,门缝已经合拢。他伸手去推,门环在外头碰了一声,随即是铁器穿过门鼻的轻响。
那声音很小,比城门口的马蹄声小,比郑伯钉箱扣的声音也小。
林砚推了第二下,门没动。
身后有人走近,攥住他的上臂,向后一拧。他肩膀骤痛,布套落地,空纸滚出来,只滚到灰衣人的鞋边,就停了。
“我自己走。”他说。
攥着他的人没有松手,另一人很快搜走了钱袋和布套。林砚被压到桌边,抬眼看见门内原先脱落的木闩,终于明白,那半扇歪着的旧门,竟也能从外面锁得这样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