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林砚先听见了倒水的声音。
他睁眼,盯着陌生的梁看了一阵,才记起自己已不在庙里。昨夜入更后,有人将他双手缚住,带着那许姓男子从庙侧后的小门出去,走过一条堆满空筐的窄道,又推入一个院子。
路很短,头上蒙的布却没摘。他只觉出脚下先是碎砖,后来有一段木板,跨门槛时绊了一下。那人跟在后头咳,咳了几声,被看守低喝着催进门。
蒙布解开,便是这间放旧货的屋。窗外另有墙,墙上没有缝,河上传来两下梆子,也听不出近远。
此刻倒水的人站在门边,将半盆水泼到地上,用脚蹭掉一摊陈泥。他抬眼瞥见林砚醒了,拿碗舀水,搁到桌上。
“喝。还要你写东西,渴死了不值当。”
林砚将酸麻的手抬起来。夜里绳索松过一回,腕上仍有勒痕,肩膀也僵。他扶稳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旁边的许姓男子也醒了,先去摸胸口,没摸着东西,手便垂下来。
昨夜两人想说话,看守始终坐在门里。林砚只问出一个姓,对方便被喝止。后来屋门锁上,那人又一直伏着咳,直到天亮才缓过来。
林砚将水碗推近一些。
“你说你姓许。先前在哪里做事?”
那人看了一眼门口,脸上有一瞬的防备:“该问我的都问过了。”
“我没问过。”
“你是哪一个?”
“林砚。抄过火案那份旧账。窑厂出事时,我不在。”
那人眼皮动了动。
林砚没有叫他认字。他先前只见过留下的旧样,连那样字是在谁眼下写的,都不能全凭猜。便是对方将一页写得分毫不差,又能证明多少?
过了一阵,那人才说,自己就是被官署从窑厂带走的许经手。到了西桥,有人挡车,先听见外面乱,后来脸上给什么东西捂住,人被扯了下去。
“桥边有辆装草的车。我摔下去,嘴里都是草末。后来再醒,不在那里了。”
“劫你的是谁?”
“我若知道……”他没把话说完,闭着眼慢慢咽了一下,“换过地方。有时叫我写,有时只关着。我不知道你听人说了什么。”
这些话与林砚听来的遇劫经过并不冲突,却也没有一个能立刻去核的人。他看见那人指间积着的黑,指甲根裂开一块,竟不知该接着问自己真想知道的,还是先让他把这半碗水喝完。
他正犹豫,门开了。
灰衣人仍穿昨日的衣服,袖边换了一道干净的系带。他进来先问两人睡得怎样,像这院子还收了房钱。
“笔墨都备下了。林先生,昨日那份,想明白没有?”
“没有想明白的事,我不能写成明白。”
林砚说完,自己先觉出这句话硬。他手在膝上攥紧了,等对方发火,灰衣人却只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看他的眼睛。
“不肯写?”
“我可以从最初经手说起。哪一天见过,哪一句当时就有,知道的都能说。谢大人没叫我补写,我若认了,旁人一问也对不上。”
“那便少说谢大人。”
灰衣人把一张纸推过来。新的一份不再提谢珩之,只说林砚当日仓皇,旧抄来路未明,自己为迎合问案的人,另加过经手姓名,如今愿亲认所误。
林砚读到愿字,抬起了头。
“我没做过。”
“你进门时,可没人捆着。”
“我进门,是听说能带人走。”
“所以我还愿意同你谈。”
他话说得平缓,林砚听见背后那人呼吸急起来。自己昨日原来也觉得,既然是来谈,话便能一层一层说明白,如今却连门在哪边开,都得先看对方的意思。
灰衣人将纸收回,没有逼他当场签,招手叫人把他的钱袋拿来。
“你在谢家,攒下的便这些?”
几枚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竟比他说话还响。
“他给过你多少,总有个数。这里另给你一份,不须你往后再替他过这日子。”
林砚望着那些钱,忽然说:“他已经解了我的契。旧钱也结清了。”
“我知道,你如今是书办。”
对方答得这样快,他胸口反而一凉。林书办这几个字原先是门上的新木牌,是他签好名字后还能说走的差事,到了这里,却成了方便旁人将证词算到他头上的来处。
灰衣人将钱推回袋里。
“既是自由身,你说的话才好听。总不能往后每回不认,便说自己做仆时身不由己。”
林砚坐着,半晌没有出声。
他以为能拿来谈的事,对方早已经算进去了。就算今日不提新卷,不问姚广,不逼谢珩之改口,自己这双抄过旧账的手,也能被拿去给另一份话作保。
“我留下。”他忽然道,“他能不能先走?”
许姓男子猛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