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敢看他:“你要的是我的经手经过。我在这里写你能核的,跟他没有关系。”
灰衣人看了他一会儿,竟笑了。
“林先生,这里不做一换一。”
门外有人听见,也跟着笑了一声。林砚脸上很快失了血色,对方将椅子往后拖开,声音不大,却说得格外清楚。
“两个人都不放。你肯说,省一桩事;你不肯说,也有别的用处。如今费了这么多工夫,难道只是为少留一张嘴?”
许姓男子将手按在膝上,指节一直发颤。林砚低头,才看见自己竟在盼对方点头。到最后,他连这个人的意思都还没问,已经又替人把怎样出去选好了。
“你先前说,有人会带我走。”那人哑着嗓子问。
林砚抬起头,才知道这话是问灰衣人的。
“人不是来了?”
那人看看林砚,又看看桌上的笔,肩背一点点塌下去。林砚宁可他骂一句,偏偏他只是缩回手,连水都不想再碰。
过了片刻,那人低声道:“我家里还有孩子。我没答应拿命替谁做什么。”
“我也没要你拿命。”灰衣人答得不耐烦。
“可你不让我走。”
那句话留在屋里,无人去接。林砚将自己的椅子挪开了一点,没再挡在两人中间替谁许诺。
灰衣人让人端来砚台。
“写封平安信吧。给谢珩之。”
“他出京了。”
“我知道他奉差去了北关。公署里递得到他手里。”
对方只说了公开的差程,并未说出住在哪处、与谁交谈。林砚却仍觉出那几个字的重量,手指在桌沿上滑了一下。
“你要他做什么?”
灰衣人这次说得很清楚。谢珩之具名领用的窑厂火案旧抄,连首次核问的副底,交出来;他在军粮复核中具名参劾转运经办的那一款,另写撤劾呈文,并上请停此次复核。
不是只将几张东西私下烧掉,便算两清。
林砚盯着他:“他一个人停不了官署的复核。”
“他可以自己具名求停。”
“官署里另留着的,也不会因为你拿了这一份就没了。”
“那便叫他想办法解释,为什么经手的人都认错,只有他还不肯认。”
灰衣人指了指纸。林砚看着那张被改了两回的自认,终于听明白,对方甚至并不需要它将所有人都说服。只要有他亲笔写的这一份,便能让每个本该答旧案的人,先来问他为什么改口。
笔递到手里,他手心全是冷汗。
“若我不写信?”
“那便只送东西过去,叫他自己猜,你哪一天还好。”
林砚坐了很久,最后低头写了四行。
谢大人:我还活着,未受重伤。我到旧雨师庙见传话人,现已不在庙内。来时没有交公署新卷。所附条件不是我许下的,勿以旁人安危相换。林砚。
灰衣人看完,手指停在最后一句。
“你倒知道心疼别人。”
“少了这句,他更不会信。”
林砚答得很慢。他不敢说谢珩之会怎么想,只能赌对方也得留着这封信的用处。灰衣人又看一遍,没有立即撕,只让他另写今日日期。
“放心,不跟你抢那几行字。”
你人还怪好的。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林砚握着笔,却笑不出。他将日期写上,墨没干便被抽走,尾笔擦花了一点。
信旁另附的条件写好,灰衣人亲自读给他听:明日酉初,落霞渡西岸废桩处,一人来收物,所索旧抄、副底和具名呈文须齐,不许公差在近处等;若看见搜捕的人,就不再给第二回消息。
林砚听完,仍不知自己身在哪一院,更不知道西岸等着的是谁。
门口的人将信装好。灰衣人吩咐,今日送到陈书吏手里,由他交陆寺丞,再递去北关。说这话时,他没有避着林砚,像特意叫他知道,早一刻晚一刻,都由不得他。
临走前,他又让人问许姓男子,昨日是不是自愿随邱来此。
那人张嘴:“我是被带过来的。”
执笔的看守却低头写着,自愿来此暂住。
“不是。”那人声音发哑,“我说不是。”
看守没有改。墨还湿着,那一句便已有了落在纸上的模样。
林砚看着他笔下的字,胸口那股慌渐渐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把纸留下,更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人来问,只将那人方才说的几个字,在心里慢慢复述了一遍。
我是被带过来的。
门外响起脚步,装信的人走了。林砚抬起头,低声问身旁的人:“除了这一句,你还有什么不肯让他们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