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松果闻言一抖,合卺酒洒出些许,来不及放下托盘就忙来拦她:
“小姐慎言!”
甚至因着急,一时间忘了改口称她娘娘。
小内侍大骇,扑通跪地,惊惧万分: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双手叉腰立于凤榻前的女子,因方才怒摘那纷繁复杂的十二龙九凤冠之时,心绪气愤,动作粗莽,以致此刻发髻散乱。
她干脆将簪钗一件件卸了,挠了挠生疼的头皮,散发托腮打坐一般盘腿在榻上,正思量着什么。
她并不爱钻牛角尖,往常若有突发之事,她即使当下情绪难过,仍会迅速整理思绪,坦然面对,冷静为自己谋划下一步。
无论为士族后人,或是为朝官重臣,均遵循此道,因此极少气急失态。
但此次不同,她的怒气从宣旨催婚那日,积攒至此,不得不发。
这帝京城,一百单八坊,街道纵横二十五条,如偌大棋局,坐落于天地之间。
而萧庭礼悬指于棋局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局势,却故意误导于她。
他回回若此,次次如是,永远在她对他断掉念想之际,再将一点点火星拂落,让她那团隐隐绰绰的情愫燃不起来,又不至于完全熄灭。
明面上守德尊礼,千般嘱咐,要她步入后宫大局为重,背地里却面是心非,万般阻挠,寻再合理不过的借口干涉礼成。
骂他一句老狐狸,还是她嘴下留情了呢。
怎么,是觉得他现下把持朝纲,她与萧允恒都翻不出他掌心?
她唇角勾起一丝暗讽。
先帝驾崩后,他从出世闲王骤转为入世贤王,对新帝倾力辅佐,费心筹谋,为保住萧家的天下,懿仁王真是尽心竭力啊。
荣霄疑惑,若他有谋定江山之心,何不顺了先帝的意思,直登帝位,以至于此番迂回摄政,究竟所图为何。
思来无果,倒是逐渐平复了胸中的愠怒。
她叹口气,见那小内侍还在殿中跪着,遂摆了摆手:
“你乃无辜,何罪之有,下去吧。”
小内侍未敢置信一般愣住片刻,反应过来后,忙面带喜色地行了大礼拜谢。
“谢娘娘宽宥!奴婢这就退下!”
小内侍行礼之际,荣霄偶然瞥见了他广袖下的青紫笞痕。
她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压下几乎通宵的疲惫。
气渐消,理智也回笼,她眼珠转了转,轻声道:
“等等。”
小内侍猛地一顿,皇后娘娘于刑部任职两载,以肃穆严明著称,审案颇有雷霆手段,如今他得知宫闱秘事,哪能如此轻易饶他性命。
他绷着一根弦转身再行礼:
“娘娘还有何吩咐?”
荣霄却松散得很,一手拿起宫女提前浸好的热绢巾卸了妆容,闲谈一般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载,都在何处当过差?”
那小内侍摸不清所以,声音略打着抖:
“回娘娘,奴婢余鲤,入宫三年了,只在勤政殿掌灯。”
她眉头一扬,心里咂摸。
余鲤,鲤鱼,倒是个吉祥名字。
他年纪不过十五上下,入宫时,还是个小孩子罢了。
看这光景,应是没少遭欺负挨打,也是个可怜人。
方才气极口无遮拦,本就是她疏忽。此人无辜,又算得上机灵,不如就施恩于他,留在身边,省的哪日不小心传出去,惹出不必要的烦恼。
“余内侍愿来献宁殿当值否?我可许你献宁殿内侍总管之位。”
“真……真的么?”
余鲤大惊,说话都磕巴起来。
荣霄笑了笑,眉目间沉稳悠然,如同笼雾的山峦。
“某仍为刑部侍郎,御下从无戏言。”
余鲤喜出望外,双眼中盈出泪来,复又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愿意!奴婢愿意!谢娘娘大恩!”
“好了,以后若无旁人时,便随松果姑娘一道,称我小姐吧。”
“是,小姐。”
松果知她此举何意,言辞亦是妥帖:
“余总管,知道回去怎么说么?”
“姑娘折煞奴婢了!”
余鲤先是急忙摆手,而后郑重点点头:
“小姐的意思,奴婢自然清楚的。”
荣霄甚是满意:
“去吧,天亮后我便差人将你要过来。”
她又困又累,抓乱的头发也不愿梳了,直接大剌剌翻上榻,掀起大红锦被,将其上铺的桂圆红枣之类通通往地上一抖,便裹了被子一闭眼,口中咕哝:
“乏了乏了,陛下既无暇分身,我倒乐得自在,本侍郎夜会周公去了……”
松果本怕她难过,担忧了一整日,现见她如此,便也稍稍放了心,领了余内侍一同退下。
随着轻轻的阖门声,寝殿中沉静下来。
此刻雪已停,月光从云际倾洒下来,积雪使之更加白耀,殿内烛火均熄,却还是有几分亮堂。
荣霄裹着被子,翻来覆去,明明累极,却一时无法入睡。
她心中,多多少少还在与那人置气。
他在含光门送嫁时,那样的冷淡决绝,还以为皇叔会亲自催新帝圆房呢……她属实被他唬得不轻。
除此之外,她亦悬心,他拖住萧允恒一晚,却怎拖得住长久。
虽然那小子自幼便对她了无兴趣,可万一此后忍受不了群臣为宗庙之事日日催促,真来找她补上这洞房之礼,那可如何是好。
故也不敢掉以轻心,就怕皇帝突然来了,无所防备。
如此辗转反侧,逐渐睡去,却始终攒着眉头,睡得不甚安稳。
朦胧之中,她嗅到一丝淡香,好似往常她所依赖的那合香牌的气味。
淡淡薄荷混着雪松气息,还有些许红茶松烟香,清幽温雅,冷暖交融。
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得踏实许多。
又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一声轻微的咯吱声,唤回了她的意识。
迷迷蒙蒙之间,隐约感觉榻边似乎有一人影。
眼皮沉重的很,她也不知自己是醒了,还是深处梦中,抬手扯了一把,竟觉手臂无比轻盈,如坠仙境一般飘然。
那人被她扯住袖子,顺势坐在她身侧,只静静看她,不发一语。
半刻后,她又行将丢失意识之际,听到那人极为无奈一般的浅叹。
大手落下,长指作梳,为她梳理散落枕边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无比轻柔,不时触及她脸侧,指尖带着温凉。
炭火烘得寝殿内犹如暖春,与他指尖凉意两相对比,她忽觉燥热,索性一脚踢开了锦被。
那人轻笑的吐息声,浅淡如同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