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虽身着夜行斗篷,却仍神清骨秀,周身清贵之气未减损一分。他倚坐在茶案前,眸光流转,浅掠过来,深深看她一眼,像是要将她此时样貌刻入记忆之中。
萧庭礼眼睫轻垂掩下眸中惊艳之色,端起盖碗抿了口茶,言及军机,却宛如闲谈:
“衣裳未换便可直入皇城,看来,羽林右卫那位马千户与你甚是相熟。”
“这与皇叔有何关系?”
马千户确实是她故友,如此她更不想连累他。
她头脑快,嘴上亦不输,瞬间便竖起一身刺,阴阳怪气道:
“皇叔属实繁忙,既要操劳国事,担忧宗嗣,又要探望姐姐,还要抽身兼任梁上君子,夜间潜入侄儿殿中。”
她边说边一步一步行至他面前站定,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一眼,挑眉嗤笑:
“这朝上朝下的,您可真是不叫侄儿消停一会儿。”
那人听罢却并不生气,反倒像更加开怀一般。他指尖在案上轻点,上扬的眼尾此刻因笑意而微微下弯:
“讽刺本王?你消息倒是快,出去玩儿了一整天,还能将后宫形势摸得一清二楚。”
原在殿内候着的松果见状忙收起托盘,拉了门口的余鲤一道退下,并把门轻轻阖上。
她瞥了门口一眼,但很快转过眸。
好好好,关门也好,省得叫旁人看见她荣霄作为侄妻对皇叔出言犯上大逆不道。
“皇叔此言欠妥,侄儿须得多上心的。毕竟,回头这后宫百花齐放,我夫君他,可是单单冷落侄儿啊。”
她言语之间似颇具危机感,神态却很是不屑。
“哦?”
冷落?如此可是正中他下怀。
他唇角勾起,带些慵懒肆意,眼神从她颈间已近乎消失的淡粉吻痕处,沿着白皙皮肤撩上去,最后攫取她的视线。
“那便公平些,叫皇后也在此坐享齐人之福,可好?”
荣霄真真是摸不准这老狐狸心有几窍,他称她皇后,她便随之改了自称,挑眉道:
“本宫如何享之?”
他顿了顿,起身抬手,摘了她的发冠。她一头青丝随之倾泻而下,垂在身侧,覆在耳边。男人指尖动作轻柔,抬起她下颌,目光专注,眸中氤氲着浅潮。
“本王,不正在你殿中么?”
荣霄额角青筋猛跳一下。
看,今日赠箭赠哨不多说,又来了个赠齐人之福的。
她虽不满,却一下子联想到了正事,故面带正色引开话题,语气格外郑重:
“殿下,今日臣遇兀术使节,观其卫队统领完颜契身份有异,怕是如今可汗隐名入京。”
既然现下掌权的为懿仁王,兀术可汗入京之事,他早晚都要知道,还不如直接告知,省得辗转几人之口浪费时间。
“就只遇见使节?”
那语气听来,好像有几分酸意似的。
荣霄听他此言,简直不可置信,这人怎么跟以往出入荣府时留下的清冷形象,如此大相径庭。她出手拨掉正抬着她下巴的大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可他却仍是那副闲静之态,手臂落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淡淡道:
“不必挂心,不然你以为,沈淮清身为宰相,为何次次去行那鸿胪之礼。”
看来,他们早已掌握消息。
也是了,先不说朝中有专门官员查探细作拦截消息,就是懿仁王府的绣衣使暗探,也绝对可把整个帝京的消息网全然把持。
就她自己蒙在鼓里,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她心下黯淡,果然是脱离朝堂许久了。
既然千岁殿下如此怡然自若,那此番兀术是真诚前来求和的?
大汗亲至,难道是要求娶和亲?
思及此,她心中那个还未来得及同萧允恒商量的离宫计划,又隐隐躁动起来。但如今形势,似乎可寻别的路子离开皇城,也说不准。
她脑中因这初露的计划而思绪混乱,一时竟没顾上挣开他怀抱。
她的身量在女子之中当属高挑,故扮男装也并不突兀。可对比眼前之人,她的个子就差得远了。
男人身形高大,此刻将她整个笼罩住,以至于她呼吸间,都是带着茶韵的微凉松香。他一手紧揽她肩头,一手扣着她腰际,埋首于她发间颈窝,浅浅呼吸伴着浅浅言语,像是情人之间温柔的呢喃。
“都不待见本王好几日了,小丫头气性再大,现也该消了罢。”
荣霄自知挣脱不过他的力道,便垂了手,静静哂笑一声。她平日再三避让,也躲不过他会寻来殿中。她划清界限的决心,她犹记为臣之道的忠心,在他看来就是生气使性子?
“皇叔说得,好像你我之前很熟悉一般。”
他呼吸轻滞,不置可否,拨开话题:
“乐游原可好玩儿?”
“皇叔入夜前来,就为兴师问罪?”
男人大掌从她肩头挪开抚上后背,一下一下轻顺那垂在身后的发丝,如同犬类动物轻蹭讨好,语气隐忍却近乎蛊惑:
“本王怎舍得问罪于你。 ”
她却依旧不为所动,自他毅然决然将她送入宫门,此后他越近一分,她的心便越冷一分。
“两年前,霄初入刑部,一日与太子同在东宫研讨案情,皇叔曾悉心教导,执棋者,须冷眼于棋局烽烟,不可过分同情棋子生死。”
她终是抬起视线看他:“现下荣氏女这颗棋子,可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皇叔却怎么忘了之前所言。”
“霄儿如何才能消气。”
她如此聪敏,随口便可以他之矛攻他之盾,而他自作自受,只能日日患得患失。他轻声询问,嗓音中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本王……许你懿仁王正妃之位可好?”
此话出口,是情不自禁,可他竟有些怕,怕她断然拒绝,又怕她不拒绝。
怕她拒绝,是因他根本无法接受她对他失去期待,将积攒数年的倾慕之情弃之如敝屣。而怕她不拒绝,是因王妃之位,他现在给不了……
荣霄垂着眼帘,冷笑出声:“玩笑之言,荒谬至极,即便投入京畿,也无一人当真。”
他闻言身形一颤,似是遭受了巨大痛楚一般,缓缓放开她。
不多时,他便恢复了平日里千岁殿下最寻常之貌,鹤骨松姿,仪态万方。
萧庭礼转身,从案上拈起一张纸稿,悠悠举到她面前。
满纸行楷,如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既存律法之筋骨,又含云烟之飘逸。
不得不说,任何时候,她都从未怠慢过她的职务。
身在后宫,不能捕贼缉凶,审案断冤,却仍能著书立说,编纂律例,将法治大同的理念贯穿于字里行间。
一朝之兴衰,在高门看来,仅是历史规律,不过云烟过眼。可治世之真理,却亘古不变。他深知她作为顶级士族后人的长远抱负,他对她了如指掌。
“若本王准你官复原职呢。”
她蓦地抬了眸。
男人的鼻梁很高,精雕细琢一般,鼻尖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翘,像极了狐狸。而那双微微上挑的双目,此刻几乎是在顾盼生辉地笑看她。
对她再宣诏书,他的声线却尤为松散,竟有几分玩世不恭之感。
“皇帝口谕,着刑部侍郎荣霄暂复原职,七日后随世昌懿仁王押送药粮先行,南下闽中府。另,特许右侍郎霄领沿途稽查之权,巡检州府大小官员,肃清贪腐,彻查彻办。”
“钦此……”
萧庭礼翘唇看她,目光梭巡如羽毛轻扫,轻佻中带着绝对的掌控,无论是对朝堂,还是对她。
“七日,可够霄儿准备周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