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雪从未停过。

自洛州渡出发那日船上她出言相讽，那人便再未同她多讲一句话，一如以往许多年里，从不多管她的闲事，对她冷淡如凝雪。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大婚前后他的那些反常和主动都只是幻梦而已。

荣霄腹诽，他如今怎变得如此小心眼，她又没讲错，他眼睛确是不好，连松果都看得出来。从前他看不见她的心意，后来身边有了姐姐，却反来招惹她。

或许，就是因为说的太准确，以至于戳了某只狐狸的心窝子，才叫他真真切切生了气。

一时，她又想起那了悟山人朱蒙，月前于浔江府官渡口分别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在下看相，从未错过。心向何人，目光便追逐何人，江小姐若是困顿，不若直面本心，或可得解决之法。”

朱蒙绝非寻常修行之人，一语便道出她内心症结，倒显得她口是心非了。

她抬眸仰看天空，松软的雪片飘落在她眼睫，倏忽之间便化为水珠，沾湿眼尾。

荣霄，再清醒些罢。

总有一天，她会去往一个四季皆暖阳，无风无雪亦无他的地方，缓慢生活。

到那时，她便与他撇清了一切关联，只是毫无交集的陌路人。

思绪回拢，荣霄雪中转身，快步返回房间换了一身浅浅松石蓝的男装曳撒袍，出来时顺手拿起案上小冠束了发。

到达闽中已有七日，为掩人耳目，他们租住在泉州城东郊一处豪商别院，暗中查访。

期间，他愈发冷淡，公事公办。

她与崔獬议出了方案，交与千岁过目审阅，若有问题他便直截了当指出，但大多数，他都只是寡淡一句：“去办罢。”

切，不睬她才好呢。

他不越界，她反倒是轻松许多，不用担心遮遮掩掩，行事效率都高了几分。

现距年关已是不远，泉州城内年味渐浓，他们手头公务却是愈发忙碌，浙安、闽中的情况，比她想象的错综复杂得多。

这几日，萧允恒他们忙着赈灾一事，她与崔獬便抢抓时间，将证据收集的大差不离，之后便是静待时机摆出明牌，彻查相关官员。

因前些天以商队名义捐出了赈灾药粮，今日萧允恒与荣征携手下在城中搭棚施粥施药，而崔獬奉千岁令来她处借了蟒龙令牌，就近前往浙东道都督府借兵调粮，萧庭礼与何谒则以商贾捐银之名，正面去探闽中主官。

既然都不在家，而她手中急事又已告一段落，午后终得空闲，这船尾娘案，她便独自去查它一查。

自从朱蒙处听得此事，她到闽中后，便使重金打通了泉州城的消息网，故寻得不少线索。

欲探此案，首当其冲的便是泉上瑶台。

在泉州城不可见光的生意里，人口买卖最是屡禁不绝。人贩子从或买或拐的女童中，挑选生得最出挑的送至烟花柳巷，由老鸨豢养包装成商品，拍卖交易，便于买主以色行贿，打通关系，而剩下的苦命孩子，逃不掉先遭玷污再卖给船家溺做船尾娘的厄运。

如此遭遇，实属令人悲愤难平，故即使公务繁重，此案她也势在必行。

前日，她通过消息店得到线索，这泉上瑶台便是泉州城内最大的交易点。

荣霄收拾妥当，忽瞥见那合香牌静躺在案上，犹豫片刻，还是将它坠于腰际。她看了一眼铜镜，复又俯身把眉毛描粗几分，这才步出门外。

“雪下得这样大，阿霄妹妹还要出门么？”

轻柔婉转的声线从中庭传来，荣霄一抬头，见叶澜歌着赤色团锦琢花长袄，正撑了一把绘百鸟朝凤纹的油纸伞款步而来。

“我们在泉州城人生地疏的，独自出行怕是不方便，可需我陪你一同去？”

此时别院中除了暗卫，便仅剩她二人，叶澜歌专门来她寓所找她，定然不是为了闲谈，可她更不信对方要同她一起外出。

“哦？秦楼楚馆之地，澜歌姐姐也要去么？”

荣霄挑眉一笑，负手看她，如陌上公子卓然静立。旁的不说，这伞面倒有点意思，叶澜歌的司马昭之心，未免太过明显了些。

“霄妹妹如此说，是不愿我一同前往了。也是，我去只会成为累赘，还是留下为你们做些饭食罢。”

叶澜歌一转眸，神色透出些许略带精明的娇柔，她抬手轻轻遮上唇畔，故意压低声音，怕被人听见似的意有所指：

“可是皇叔不在阿霄身边，阿霄又怎好擅自行事？”

她眉间微不可察一皱，明丽通透的双眸冷了几分：

“澜歌姐姐这话说得，殿下不在，我刑部的案子，便不查了么？”

叶澜歌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

“皇叔信任阿霄，是好事，我也不过说笑而已，妹妹莫要如此严肃。”

荣霄垂眸看了眼二人交叠的手，就这么让她握着，远远看过来，倒真像姐妹情深一般。

片刻后，她缓缓掀起眼睫，平静道：

“殿下信任的不是我，是百年荣家的累世清名。”

荣霄故意拿叶澜歌最为在意的家世激她，看能否刺探出她的真意。叶澜歌今日反常，难道是发现了萧庭礼与她之间……

但她扪心自问清者自清，她已对他没什么妄想，亦没什么好于心有愧的。

“霄妹妹如此的好相貌，却为了公务天天着男装行走在外，真是委屈了。”

叶澜歌神色并无疏漏，只将手中纸伞送与她手中，盈盈笑着看了她一眼：

“好歹带把伞罢，路上小心些，早些回家，别耽误了晚上用饭。”

荣霄顺势接过伞柄，却未撑起，而是落下手臂，目光细细欣赏着伞面上的画。她漫不经心地抬眸，语气淡淡：

“那本宫，便多谢叶淑妃好意了。”

此言一出，叶澜歌身形轻滞，视线也略带了丝丝不甘，骤然掠过伞面上的百鸟朝凤图纹。

荣霄见状，唇角一勾。

噢，原来是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