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府,泉州城东郊别院。
正午时分,亦是漫天飘雪,似乎欲将所有生灵,溺毙在上下一白的茫茫之中。
荣霄停笔,扭了扭僵直的手腕,将指间兼毫小楷搭在砚旁,起身步于所赁别院之中庭。
从北至南,落不停的雪……
记忆中,似乎冬日里每个与他相遇的日子,都是飞雪静洒。
两年前,她初入刑部,做的只是个刑部司都官主事。
雪天路滑,荣霄双臂之中抱着大理寺移交的一堆案卷,走在回刑部公廨的宫道上,却被一深青官袍之人拦住。
她重重叹口气:“范署令,荣某已说过数次,此案仍有疑点,若随意结案归档,便是某渎职枉法。”
那署令范吉闻言,气急败坏起来:“荣霄!你不过就是仗着和太子的一纸婚约,才在这皇城之中肆无忌惮。如今,官场可不比东宫和内廷。”
荣霄可忍不了这话,本欲发作,又不想给父亲和叔父们惹事,便扁嘴嘟囔一句:
“狗嘴不吐象牙。”
“你!荣氏教养出尔等竖子,妄称名门世家!”
范吉双眼一瞪,恼羞成怒,两步上前揪住荣霄官袍广袖。
她始料未及,忙护住怀中书册,一扯袖子旋身作势要踹回去。推搡间,案卷洒了一地,散落于雪中。
荣霄见如此情形,一瞬恼了,先不说这些卷宗内页是否沾湿,字迹是否模糊,就说她还得回去重新排序整理,又得拖到几时才能下值。
旁日就算了,今日可是颖姐姐的生辰,晚上家中摆了小宴,颖姐姐特地叮嘱她早些回家的。
她刚要发火,欲以荣家累世公卿之名压他一压,却被一道凌厉的声音打断。
“朱雀门外如此吵嚷,成何体统!”
荣霄闻声转头看向皇城内,何谒正抬手指着他们这处,神色严肃。
视线再往后探,她眼瞳一颤,懿仁王仪驾正往朱雀门而来,似要通过此门返回王府。
二人忙抬手行礼,躬身静等着,直到仪驾行近。
萧庭礼坐于车辇之上,身姿散漫,却仍宛若青松,正垂眸拨着手炉内的炭火,眼帘都未抬:
“二位因何案争执。”
一个深青从六品,一个浅绿正七品,连被千岁称卿都不配。
荣霄垂首如实陈述:“回殿下,太常寺宋少卿之长子,与民斗殴,致其重伤。”
犹豫片刻,她抬头观察千岁神色,那张清隽瑰丽的脸上仍是温润淡漠,无甚变化,于是她干脆继续道:
“微臣怀疑,本案苦主是与宋公子因事结怨而遭蓄意报复。我刑部卢尚书虽奉差前往洛州公干,临行前却仍未放手此案,故臣未将之结案归档,未承想,今日却遇太常寺廪牲署范署令来催……”
她是拿不准懿仁王会记得此人是谁,便索性将其官职说个明白,在千岁殿下面前痛痛快快参他一本出口气。
长指将那紫铜手炉松兰纹盖子一扣,萧庭礼微一勾唇,掀起眼帘看过来,那双金眸之中华光流转,一股不可名状的威压在大雪中蔓延。
“廪牲署既欲干涉刑部办案,是对案狱之制有何建议?荣主事初入刑部,年少言轻,范署令倒不如直接说与本王听得。”
范吉一抖,扑通跪在雪中:
“微臣惶恐!微臣不敢越权擅权!”
车辇上那人唇畔扬起一丝淡薄的弧度,却无率先离开的意思。
何谒会意,上前一步冷道:“范署令,还不快去给荣主事认个错,往后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将署内牲畜看管妥帖便好。”
范吉赶忙起了身,赔着笑向荣霄一拱手,复又再拜懿仁王,才灰溜溜快步逃去。
那人在她面前,荣霄心神便无法放在别处,她按下明显加快的心跳,故作沉着向他道谢:
“多谢千岁帮我……”
“不必言谢。”
他兀自打断她,语气慢条斯理,无波无澜,仍是那副雍容闲雅之貌。
“你是荣颖的妹妹,今日本王既撞见了,怎好眼看着你被欺负了去。”
荣霄一滞,方才的小小雀跃荡然无存,心中顿时荒芜。
果然还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才对她多留意两眼。
她悄悄抿紧唇瓣,掩饰着失落。她在他心中,应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罢。
即使,她比颖姐姐先一年遇见他。
萧庭礼未再看她,长睫在眼睑处垂下淡淡阴翳,微一颔首:
“雪愈发大了,回罢。”
像是在令随从驱车,又似是在提醒她,声音疏淡,透出冰雪似的空静之感。
行礼送走仪驾,她默默蹲下,独自捡拾着地上卷宗,一册一册细致拂掉积雪,手指冻得通红,微微肿胀几分。
而那范吉此时偶一回头,见千岁车辇已然离去,竟远远地高声阴阳怪气一句:
“嘁,女儿家不在闺中待嫁东宫,非要插手朝中公务,摆什么架子,不就是因出身士族,白赚了一位好姐夫么……”
她更加恼怒,随手从地上抓了把雪朝范吉狠狠扔去,可距离甚远,风雪甚大,自然是丢不到的。
她闷闷不乐整理好卷宗,独自撑伞归家时,已是戌初。
一进正堂,便见摆好了饭,千岁与父亲及两位叔父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他并未坐主位,而是与荣颖并坐,侧头同她讲着生辰祝词,眉眼间的和暖笑意仿佛能融掉室外冰棱。
而她发丝凌乱,甚是狼狈。她捏紧手指,将冒雪取来的生辰礼送至颖姐姐手中,便借口换衣回了自己院中,再没出来。
思及那时心境,荣霄唇际挽起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