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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箭封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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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

那人与阿姐的……孩子么?

嗡的一声,荣霄只觉一道轰然在心间崩开,继而一阵恶心泛至喉间。

他们已经……那夜却仍在兰泉对她做出那等事来?

袁恒此方话音刚落,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城楼上下所有人的神色瞬时都变了一变。

萧允恒脸色一变,先是目含忧色远远看了叶澜歌一眼,却紧接着被一种心慌之感支配,下意识地去看荣霄。侧面看去,她仍旧十分专注盯着箭镞所指之处,神色并未多么惊诧,只是面色相较方才苍白了些,许是风雪吹得冷,又像是在强压什么情绪。

众人也均愣了愣,叶淑妃已承圣恩,有孕在身无甚可说的,可荣颖……

天子身旁的荣征满目惊诧,身为士族之后,他自然深知此事何等要紧,不光关乎女儿的清誉,还有整个上谷荣氏的名声。

虽说贼子之言未必为真,可若确有其事……单未嫁先孕一项,荣家百年世家这诗礼簪缨之名,怕是少不了遭世人诟病。

袁恒环顾四周上下,似对众人反应很是满意,笑得更为放肆:“老夫为大昭臣子数十载,今日可够仁至义尽的罢,一个选择,两条人命,甚是划算,殿下觉得呢?”

从听得此事便垂目良久掩着眸色的男人,薄唇始终轻抿着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面前的选择均与他无关。

夜雪渐浓,冷风裹着雪沫,却不是中原雪日的干冷。那雪松软,落在人脸上,又冷又潮湿。

一粒雪斜着划过他眼下,他轻轻上挑的眼尾顺着雪来的切线瞥了一眼城楼之上,转眸之间,透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视线虽轻,却是深深一眼。始终清贵淡然的神色仿佛崩坏了一瞬,微不可察的破绽稍纵即逝。

旁人或许猜不透,但身后的何谒却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惴惴不安。自从荣霄嫁入宫门后,殿下便偶有时展露出这种他以往从未见过的情绪。

隐匿于垛墙之后的少女当然看得清他这一眼,却只是不予理会。她虽不会全然相信袁恒所说,但身处刑部已久,将信将疑早已成她的习惯。

他与阿姐二人感情甚好,或有情难自禁也未可知,故而世子之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荣家的名声。今日袁恒传出此事,如不赶紧成婚,恐不利于荣家门风。她以荣氏为傲,不想因他的三心二意、诡谲算计而伤害她的亲人,有损她的家族。

但荣霄没有意识到,那阵反感压下去之后,自己的心境愈加清明起来。

她神情紧绷,密切关注袁恒的动作,再分不出心想些旁的,只想找到最佳的角度和最适宜的时机。

看到面前男子视线微斜,袁恒粗犷的眉毛一挑,认定天子必在城楼上,甚至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老夫面子真是不小,不仅千岁亲自出面,帝后也均在城楼之上迎接。”他朗声笑道。

“嘶,说起来,荣家长房那小丫头,本都督倒是有些印象,年纪轻轻未曾建功便身居高位,成婚后更是破了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你道可笑不可笑。”袁恒亦斜了一眼楼上,“千岁殿下,你萧家的朝堂,都快成她取乐之所了。”

见萧庭礼眉目沉敛,勾唇不语,袁恒更是口出狂言。

“为帝君者,为取天下而舍美人,乃亘古之理。我看兰陵萧氏一族不会为君,倒不如拱手相让!”他一扬马槊,狺狺狂吠:“待攻下泉州城,挥军直指帝京,到时江山与美人便都是朕的!”

无耻匹夫,苍髯老贼!荣霄暗骂。看来袁恒与叶党也并非同心,若真北上帝京,也少不了与叶文登杀伐斗法。叶文登妄图利用浙东道的屯兵,起事围攻皇城,而袁恒则想利用叶党在京中的势力不费吹灰之力直取京畿,还真是贼不信贼。

眼看楼下一触即发,一旁的将士见荣霄拉弓的手臂已经略有些发颤,又见不远处的天子和大将军正密切关注此处,于是试探劝道:“侍郎,您是文官,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眼看就要开战,就让我等贱命在此……”

“休提人命贵贱!”荣霄稳住手臂眼神一横,出口打断他:“无论一城百姓还是护城将士,均是大昭子民。”

她额角碎发随风飞扬,素面不掩明丽,声音无比坚定:“不过千余贼尔,何惧之有!”

众将士受到鼓舞,纷纷压低声音应道:“是!我等誓死守卫泉州城百姓!”

见士气鼓起,荣霄侧目往藏着火油桶的垛墙后看去,预先安排好的几位兵士朝她点头确认。

荣霄定下心来,目光重新顺着羽箭刺到袁恒身上,唇瓣轻启,“史书工笔,大多记载将军百战死,视死忽如归,今日,便叫你们看看本侍郎如何杀贼。”

城楼下,萧庭礼始终略垂着眸,指尖百无聊赖般摩挲剑鞘上的纹路,听得对方自称为朕,他沉静的眉目一挑,嗤笑一声,“为君的道理,自有本皇叔教导允恒。”

下一刹男人声线骤变,低沉不失锋利,金眸凛然扫过去,竟有些鬼魅阴森。

“本王,可还没死呢。”

眉目低垂浅蕴神性,一瞬抬眸掀起鬼气。

萧庭礼攥着缰绳的左手一扬,三枚银针暗器掷出,顷刻间深深穿过两人眼球刺入颅脑,轻易便杀死了挟持着人质的叛兵。

叶澜歌已经被吓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尖叫声被布条勒住,只能紧紧抱着马颈瑟缩不停。荣颖倒是比叶澜歌镇静得多,她一哆嗦,目含惊恐地将身后死人推下马,无意间瞥到那杀人的暗器,定睛一看,竟是那夜在白眉老先生处扎针时所用银针。

她从小多病,自是熟悉这些,那针比普通郎中针灸所用要更长些,材质也更偏细软。

荣颖来不及多想,却本能地觉得殿下一定隐瞒了什么,是阿霄的事么,还是她的病情。

三枚银针,只倒下两人。袁恒到底是老将,亦始终防备着萧庭礼,故而反应极快地将之用槊挡开,却因振臂而露出了命门。

就是此刻!

荣霄眯起眸,指尖飞快卸掉另外两支箭,只捏紧中间那支,蓄力满弓,松开时长指被反弹的力道带得一震,仍保持着半张的姿势,像绽开的神凰振羽。

羽箭离弦的瞬间,她轻轻启唇,声音几乎淡地听不出:“老贼,千岁心之所系……唯有他的棋局。”

弦音穿风,如玉面判官的审判一般,冷肃果决。

“黄口小儿!敢跟老夫使暗……”粗犷的话音徒然被利刃破开皮肤的声音截断。

袁恒表情骤然僵住,费力抬手捂上脖颈,咽喉之下一寸处被箭镞穿透的血洞,正鲜血迸出。

城楼之上,玄衣少女双目明澈,身正气和,从容看向此处。所谓心无风月,一箭封喉,莫过于此。

“嗬……嗬……”袁恒失力跌于马下,血从喉间汩汩而出,气管被箭贯穿,却无法立刻毙命,只能在逐渐窒息中感受鲜血和生命慢慢流逝。

何谒见状,同李廉迅速交换眼神。继而两道身影伴随着两声横刀出鞘声打马上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袁贼亲信杀了个干净。

城南二里外的袁军大部见将首中箭,尽涌上来。

荣霄估了估距离,目色稍沉,接着向一旁翻转手腕,换了计划。那队士兵得令,将未系绳索的火油桶推上经改造的投石机。

又等了片刻,荣霄果断一挥手,油桶借着杠杆力投掷而出,火油如同天降黑雨般浇在袁军身上。

陈潜原本怕天子放任荣霄在此会干扰作战,但方才狙射袁恒她箭术之精妙令人叹服,现下投掷火油,他才终于明白了她这几日以绣衣使身份频繁来此的目的。

陈潜看她一眼,目中充满钦佩,又见火油在敌阵中已经铺展,他迅速下令,声音略带激动:“众将士听令,搭箭火攻!”

荣霄朝陈潜扬了扬唇角,将弓挽在身后,立于城楼上观战。

眼下情形虽有出入,还总归算是按她的计划进行。她心潮不止,却全是对一箭狙杀逆贼的踌躇满志,幸而方才擦破的是左手,不然还真会影响准度,虽然那狐狸的暗器提供了时机,可追根究底也是她的功劳更大些。

视线投向楼下,荣霄没有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她竟有些庆幸方才那场由萧庭礼决断的人质选择与她无关,只觉得,站在局外、立在高处真好。

袁恒死死鼓着眼,瞪着狐狸唇际扬起的笑意,那上挑的眼尾掠了一眼楼上少女,金眸中尽是由内而外的欣赏和占有欲。

留下密信之人,千岁心悦之人,都是她!

荣霄!

袁恒顿时醍醐灌顶,但为时已晚。

火油桶坠地的轰声之后,紧接着明火穿空,利箭如星雨落下,不远处阵中霎时火光一片。

袁恒仍死死握着喉间那支箭,双目圆瞪看着城楼上现身的玄衣女子,出声无比艰难,“是……是她……”

下马而来的男人闻声眉梢轻挑,先将荣颖从马上妥帖抱下来,再转过身时,笑看他道:“袁都督,本王可够意思罢,临死前能知道那密信所载之人的身份,你也不算白反一场。”

地上积雪被凝聚的温热血泊融化,雪水与血水一同渗入泥土。袁恒面部更加扭曲,像中箭后待宰的老隼。

神凰振羽确如京中所传,不只轻灵明丽,亦有士族之家最纯粹的内核,外温内毅,守正持中。荣氏这样的家族,认定一君,便只会维护正统,忠君世世代代,就算他能攻伐北上,也无法斩尽帝京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叶文登亦不会好到哪里去。

先昭惠宗用心良苦,为太子定亲荣氏贵女,并让她自小深入东宫、少时立于朝堂,如此即便往后少帝难堪大任,懿仁王接任帝位,但有妻荣霄在侧,上谷荣也能护禅让后的女婿一世安稳。如此既可保住萧家的江山,又能保住萧允恒。

可惜了,皇帝小儿却不把她放在眼中,竟叫狐狸皇叔私攫了这金枝玉叶上的花儿。

“萧……霄……”袁恒略带皱纹的眼闭了闭,顺着呼吸艰难挤出两个字,却叫人无法辨明是萧庭礼的萧,还是荣霄的霄。

一只沾满血的手从喉间那支要他命的羽箭上移开,带着偌大的不甘和怨恨伸向城楼方向,“竟……竟是她……你……有悖……”

萧庭礼闻言眉心微蹙,揽了怀中女子转身,将那点断断续续的叱骂声隔绝在战火和哀嚎中。

何谒速速将叶澜歌捞下来,又想到她可能身怀皇子,到底还是客气了几分,“叶妃,得罪了。”

将叶澜歌扶上马时,他恰好听清了袁恒声音含糊骂着有悖伦常,思及方才他的喋喋挑拨,定让霄小姐更加误会殿下,故忍不住斥道:“逆贼,你这一二伎俩比殿下相去悬殊,又怪得了何人?你自以为神机妙算,妄想瓮中捉鳖,实则你才是瓮中之鳖!”

一旁掩护的李廉立马跟上,“你所勾结倭兵早被我家殿下调兵歼灭,已无外援之军,就剩千余残部,这鳖可是好捉得很。”

失去了首领和援军的残部,根本攻不进城门。

“回城罢。”男人已将荣颖抱上了马,淡淡开口打断了他们二人的愤言。

黑马紫袍融进夜色,流金云纹却在战火明灭中晱晱烁烁,城外愈发风急雪大,他的衣摆向后飘展,却有一种端凝的静气。

他一手握剑,一手拉过缰绳,双臂从两侧揽着荣颖,像为她营造了一处避风港,虽与她脊背隔着寸余距离,也足以为她阻挡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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