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宝物居然是养育他长大的不老主教。
04.
之后的日子八岐大蛇成了暴君身边最常出现的人——虽然在此之前,主教大人便是暴君身边最锋利的把刃——议事时立于群臣之首,夜深可以随意出入国王寝殿。
外间传闻纷纭,有的人说主教以邪恶的巫术蛊惑了君王,有的人说如今的主教并非当初能够聆听神谕的主教,却也无人敢在须佐之男面前当面置喙。
然而这一切莫须有的猜想只是因为须佐之男对八岐大蛇的警惕。
【支线任务三:请勇者[八岐大蛇]取得暴君信任。】
哇哦。
八岐大蛇面无表情地看着透明面板,前面两个支线任务在短时间内出现,没想到迟迟没有出现的支线任务会是这样的任务。
“你是说,我要取得须佐之男的信任?”
八岐大蛇沉默,八岐大蛇望天,八岐大蛇望地,八岐大蛇深吸一口气,最后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无礼的要求到底背后是谁在干啊!他堂堂一位邪神竟然要去取得处刑神的信任,真的吗?
【请勇者[八岐大蛇]取得暴君信任,目前暴君对勇者[八岐大蛇]的信任度为30%,请勇者[八岐大蛇]再接再厉】。
面板颇为冷漠地重新弹跳了遍,八岐大蛇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后低低笑出了声,他不疾不徐地将抚摸凑到他身前的羽蛇蛇魔的脑袋,可当掌心触碰到尖利冰冷的东西垂眸瞧了眼,而后再度被动陷入了沉默中——他的好蛇魔不知何时将须佐之男身上的紫勾玉偷了来,也许是前不久贴近须佐之男时,也有可能是今天刚偷来的。
他的蛇魔还邀功般昂着小脑袋等他夸奖。
须佐之男身上有三枚紫勾玉串成链,现在很明显被他的蛇魔偷来了其中一枚。
信任啊。
八岐大蛇默默从蛇魔齿牙中取下紫勾玉握进掌心里,全然不顾勾玉锋利的棱角扎入掌心肌肤,似乎还在上方感受到须佐之男时常把玩手中的温热温度。
若是真要取得他所熟知的须佐之男的信任可是件难事,若是要取得暴君须佐之男的信任,要说之前仗着这个时空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有可能取得暴君的信任,但现在多半没有可能了。八岐大蛇心不在焉地思绪着,不过,倒也没想着要还给须佐之男。
可事实上,须佐之男做为人人口中畏惧的暴君竟对他的信任度有些超乎于他的想象——至少八岐大蛇并不觉得须佐之男对自己的信任能在短短几天从30%一路增长至90%。
须佐之男的信任原来这么好获取的吗?
面对透明面板显示的数值,八岐大蛇陷入了沉思,但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两个时空的须佐之男性子其实大差不差,那么多半也是因为他与这个时空想要杀了暴君的八岐大蛇同样差不了多少;说起来有趣,所谓的暴君竟也是因一则预言而起,这个时空的须佐之男仍旧少年心性,这些日子时常与他隐姓埋名出了宫廷以外,在无人见过他面孔的地方张扬肆意得犹如他曾窥见过的明星,耀眼得令他无人挪开视线。
所谓高涨的的信任值让须佐之男轻易在他怀里入了眠,厚重的帷幔垂落,墙上点燃的昏黄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须佐之男的脸颊埋在他颈窝里,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难以言明的酥麻。
须佐之男倒是习惯于与「八岐大蛇」这般亲昵的行为,翻来覆去的那些相处记忆里,年幼的小王子也是这般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就连知晓他并非这个时空的「八岐大蛇」也不曾改变。
八岐大蛇不需要睡眠,他此刻所拥有的这副具躯壳也并非脆弱的人类,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捋顺须佐之男的金色长发,八岐大蛇垂眸望着须佐之男的睡颜,少年眉目舒展,唇色浅淡近乎苍白,因为长久操劳国事而眼下泛着无法忽略的青黑,睡梦中偶尔会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正被繁琐的梦境所困扰。
然而在此时须佐之男的身子突然颤动了下,八岐大蛇怀抱着须佐之男腰身的手没有松开,只是鬼使神差地将唇贴上须佐之男的眉心,做完这一切,饶是以理智著称的他都不免愣神了一瞬,所幸怀中的须佐之男只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荒唐。
他突兀想起他所熟知的须佐之男,那个须佐之男从不曾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可此刻怀中人呼吸平稳,指尖甚至无意识攥上了他的衣角。
千年的对峙、无数时空的追逐与厮杀,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时空里,竟能转化成须佐之男在他怀里安稳入眠?他不免觉得好笑,忽然又想知道他所熟知的须佐之男在瞧见这一幕时会拥有怎样的神情呢?
【系统提示:信任度100%,支线任务三已完成,请勇者[八岐大蛇]完成主线任务:斩杀暴君。】
05.
他似乎在这个时空花费了太多时间了。看着又一次弹跳眼前的透明面板,八岐大蛇不甚在意地轻卷起须佐之男一缕长发把玩。
至于须佐之男究竟信任的是这个时空的「他」还是他,已经无关紧要,在遥远的其他时空里,他的神将大人或许该等急了。
八岐大蛇悄无声息唤来蛇魔,蛇魔在他手中化为了柄短刃,锋利的刀尖对准了须佐之男身后随时都可以夺取走须佐之男的性命,他抬起另只手去覆上须佐之男的胸口,心脏强有力的跳动隔着单薄睡裙传递而来。
然而,在只有月色流淌进的寝宫里,须佐之男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眼眸无比清明地望着八岐大蛇,目光撞进八岐大蛇的眼睛里,他透明那双蛇目看到自己身后那柄刀刃。
“你要杀了我,主教。”须佐之男微抬下颚,并不在意抵在自己后背上的刀刃。
“我亲爱的陛下,我想,假设您要装睡下去的话,至少不该在这时候醒来。”八岐大蛇没有否认,他笑意盈盈地凑近须佐之男,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近到鼻尖仅差零星几毫厘便能相撞一块,他将覆在须佐之男胸口上的手去抚摸须佐之男的唇瓣。
须佐之男没有避开他的手,任由他的手一路暧昧地滑动到额间雷纹上。
“这就是你离开的方法吗?”须佐之男又问,全然不在意抵在后背上的刀刃,他紧紧地盯着那张面孔,熟悉的美艳面容分明早已经近在咫尺,强烈的陌生感却又油然而生。
八岐大蛇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而昏黄的烛火给他的轮廓镀上层金色的光晕。
料想之中没有得到回应,须佐之男沉默半响继而又问:“……他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他们之间终究还是有些区别的。八岐大蛇轻叹口气,这次倒是好心情地回答了须佐之男疑问,“或许吧——陛下难道不怕吗?”
须佐之男那张年轻俊美的脸颊上没有任何恐惧,他伸出手扣住八岐大蛇持着刀刃的手腕,坐起身来牵引着八岐大蛇手中刀刃挪动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要怕?我自小由他养育,他所有的一切我都亲眼见证过。”须佐之男手掌比他小上一圈,可却又无比有力,“但你需要向我承诺——你永远不能对我的子民下手。”
八岐大蛇轻挑眉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须佐之男目光灼灼望着他,他曾见到过的不灭的星火在不同时空里相同的人眼底熊熊燃烧着。
八岐大蛇默了半响,蛇目微眯,尔后低低笑出了声:“我向承诺你,须佐之男。”
“那么——我赐予你动手的机会,八岐大蛇。”
须佐之男扣着八岐大蛇的手腕摁向自己的胸口,锋利的刀尖很快刺破里衣,刺穿胸前脆弱的肌肤,猩红的血珠沿着刃身滴落到了结白的床榻上,晕染开朵朵艳丽血花。
可远远不够。
须佐之男骤然倾身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归零,微微抬头覆上八岐大蛇的唇瓣,唇齿相贴的瞬间,刀身彻底没入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很快汩汩涌出,溢出八岐大蛇握着刀刃的指缝,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滑下,将两人交叠的衣摆晕染开刺目的艳红。
八岐大蛇伸手扣住了须佐之男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他久违地感到心脏纠紧,似乎沉睡在这副身体的另外灵魂因为须佐之男的血液而重新苏醒过来,冰冷的气息从指尖开始蔓延向四肢百骸,可他毫不在乎,他近乎贪婪地狠狠纠缠着软舌,口中含不住的唾液伴着刺目的红从须佐之男唇角流出,来回搅动的水声在两人的口中萦绕,铁锈腥味也无法阻止他堪称疯狂的行径。
直至须佐之男的身体在他怀中慢慢失温,直至须佐之男再也无法给予他任何微弱的回应,八岐大蛇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含着须佐之男的下唇轻轻吮吸。
【检测到暴君死亡,恭喜勇者[八岐大蛇]完成主线任务!】
06.
他见证过其他时空的须佐之男的死亡,一次次的死亡让他的心脏一隅间莫名变得荒芜,而似乎这个时空出乎意料的行为更是让内心的空洞在断变大,悄无声息抵达了难以忽视的地步。
……不。
不对。
这并不是属于他的情绪。
当八岐大蛇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灵魂已经被体内彻底苏醒的灵魂赶出了体外。
完成任务但暂时无法离开这副身体周围的八岐大蛇索性静静看着这个时空的发展。他看着这个时空的自己将须佐之男早已冷透的尸骸一点点地、紧紧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分辨不出情绪的鎏金色蛇目视线牢牢锁定在须佐之男的眉眼上,紧接着这个时空的他缓缓怀抱着须佐之男站起身来,环绕他身侧的蛇魔幻化为他手中的长剑,而那柄长剑随着他踏入宫廷时很快染上了分辨不出是谁的血污,是别有二心的侍从?还是私底下曾将那则预言重新散播的朝臣?
是谁,对「八岐大蛇」而言都不重要。
溅在脸颊上的血污为「八岐大蛇」那张本就妖冶的面孔徒增几分艳丽来,他宛若重返人间的恶魔,肆无忌惮地掠夺着世间纯黑的灵魂。
这个时空的「八岐大蛇」不曾手软过,束缚着「他」的枷锁被他亲手斩杀,那么这般无趣的时空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他的的确确答应过“枷锁”不伤害他的子民,八岐大蛇故作遗憾地叹口气,现在操控身体的可是国王陛下心心念念的主教大人。
或许须佐之男也意识到过他死后会发生什么才会向他索要承诺吧。
“恶、恶魔!八岐大蛇他才是被恶魔附身——”
惊恐的话语还未来得及完全说完便戛然而止于「八岐大蛇」的长剑之下,「八岐大蛇」一步步抱着须佐之男踏上了王座的阶梯,在电闪雷鸣照亮长空之时,万千交织的可怖蛇影浮现于宫廷上方。被他环抱怀中的须佐之男衣袍没有再次溅上他人血污,他俯下身笑着将须佐之男重新放回王座上,又将须佐之男圈进在自己与王座之间的范围里,覆着层漆色手衣的手掌紧接着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轻轻摩挲着,像是要将这张面孔牢牢烙印进灵魂深处。
“须佐之男。”
“你真是足够天真。”他喟叹着,缓缓站直了身体。
八岐大蛇清楚看着见「八岐大蛇」蛇目眸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轻挑眉头,先前一切荒缪的行为忽然有了解答。
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也是主教精心养育的珍宝。
在须佐之男诞生的那个夜晚,天际久违的电闪雷鸣打破了长夜的寂静,唤醒世间初春的同时也唤醒了无数蛰伏于黑暗中的恶魔,苏醒的恶魔喟叹着人间异像,又化身于人类伴随异像身侧。然而前国王不加约束的预言也愈演愈烈,世人或多或少畏惧于未知的事物,在须佐之男诞生之际便已出现的预言便因此抓住了所谓的人心。
「八岐大蛇」抬起眼眸,目光不偏不倚与漂浮半空犹如旁观者的八岐大蛇对上视线,八岐大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时空的自己,又随意瞥了眼周围逐步崩塌的时空,嘴角泄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你将永失所爱。”「八岐大蛇」不疾不徐宣告着自己的诅咒。
「永失所爱」吗?
真是可怖的诅咒呀。
但很可惜——八岐大蛇从不信「爱」。
灵魂的拉扯让八岐大蛇意识到终于结束了这场荒诞的游戏,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漂浮的身体在时空即将彻底崩塌前际消失匿迹。
「八岐大蛇」收回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须佐之男身上,他单膝贴于地面,将额间抵在须佐之男的双腿之上后缓缓闭上了双目。
——或许他拥有下次醒来的机会,在雷鸣声又一次响彻长空时。
07.
回到本该去往的过去时空里,八岐大蛇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灼烧着他胸口,很快,他从脖颈上取下用细绳串起的一枚紫勾玉,紫勾玉通体散发着幽紫的光芒,紧接着又在他手中随着那个他所经历的时空化为了灰烬。
他沉默着望着灰烬漂浮远去的方向不知思绪着什么。
蛇魔在他耳边的嘶鸣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漫不经心收回目光后轻笑了声:“已经要追上来了吗?”
熟悉的神力波动让他心情无比愉悦,他闲庭信步般朝前迈开步伐,一步步朝着最为熟悉的波动走去,绛紫的蛇目牢牢锁定前方某处,似乎看到这个时空里早已等候多时的须佐之男,“在此之前,该先去看看这个时空的须佐之男了。”
他从不信爱。
也不需要用爱来化解他们之间至死方休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