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舟瞪大了眼睛。

他几乎是拍案而起，就要去询问乔伊斯这是怎么回事。

关于亨利·里佐，关于联合医药，关于伊达星上的后续，关于里德他们到底能否从那场爆炸中幸存——这一直是他想问却没有问的事。

在防卫局时他没有问，在监狱里同样没有，因为他永远不知道，他的行为有没有正在被人观察，是否有敌人在暗中伺机而动。

不能在你的敌人面前表露出过度在意某样事物的模样，那只是在给他人递上可以伤害到自己的刀，一个人最无懈可击的姿态就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这是荀舟自四岁起就明白的道理。

昨天晚上走出监狱，又被乔伊斯带回家后，他倒是有了探查这些的机会。

但就像亲王殿下刚刚所说的，信息是权力的触媒。他花了整整一小时去翻遍他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三个月前伊达星叛乱的相关消息。却连一个熟悉的名字都没看到。

没有托克·里德的名字，没有维娜的名字，没有罗南的名字，没有帕特里克和安德鲁……哦，这个倒是有。

《每日新闻》的专访，十八家贵族联名提出抗议，抗议的重点却落在了皇家军校不能保证学生安全，以及军校生能否与军队划上等号，他们的定位到底是学生还是准军人上……问题是谁要看这个！

在看见相关事件的处理结果是皇家军校承认有安排不当，相关教员下调一个职衔并停职查看后，荀舟的懊恼达到了巅峰，他甚至冲动地掏出了终端，想要拨打自己此前特意记下的，用于和里德伯特兰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的通讯号……

在最后一刻，他停下了。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是叛军之子，准叛军，被天网重点监视的A类危险人物。

就算他现在身处亲王行宫……不，就是因为他现在正身处亲王行宫，他才更不能做一些可能给乔伊斯带来麻烦的事。哪怕乔伊斯本人说不介意，也不行。

除非……除非他有绕开天网的方式。

荀舟关掉终端，张着眼睛，瞪着雪白的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用明天还需要早起办理退学手续劝自己睡下。

但能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事，在乔伊斯说来却如此轻而易举。

“等等……等等！”荀舟连忙出声喊住乔伊斯，“亨利·里佐会出场？这是怎么回事？这场宴会究竟是谁以什么名目举办的？！”

“如果小里佐出场了，那他的哥哥呢？伊达星上的后续呢？你有听说过里德他们吗？他们现在……”

乔伊斯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边。

荀舟顿时噤声。

“看来你不想休息。”乔伊斯微笑道，“那正好，安娜，凯伦！”

两名侍者立刻自饭厅外推门而入，看上去早已恭候多时。

“带我们的荀先生下去收拾一下，”乔伊斯微抬起下巴，那目光中满是荀舟熟悉的嫌弃神色，“他现在可是我的人，我可不想他在宴会上堕了我的名头。”

“是，殿下。”侍者应着，就要把懵逼的荀舟带走。

“等……等等！”面对两位侍者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邀请，荀舟仍在负隅顽抗，“乔伊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被他叫着名字的omega歪着头，无辜地眨眨眼：“亲爱的，虽然我很高兴你如此迫切地需要我……”

他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我现在想休息了呢。”

随即，他转身，徒留给荀舟一个背影，唯独那根长长的辫子随着他的脚步跳跃，就连其上的红色缎带都像是蝴蝶般飞起——

门哐地关上。

荀舟只能无奈地放下手，低着头，认命地跟在两位侍者身后，步履沉重地向往走。

名叫安娜的女性侍者眨眨眼，她回望着荀舟，提醒道：“阁下，殿下最近一直在参加各类宴会，几乎每天都是天亮才回来。比起往常，他今天已经算早起了。”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声音。荀舟诧异抬头，惊讶地发现这还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罗亚酒店皇家宴会厅接待处的那位女性beta侍者。她曾替荀舟指过路，曾在罗亚酒店的后门请求荀舟给她们一个真相，也曾在罗亚酒店遇难者的悼念会上，作为其中一名死者的爱人出席。

是了，她因为罗亚酒店的事故被辞退，乔伊斯曾说过，他邀请对方来自己的行宫工作，而对方也答应了。

那时乔伊斯是怎么说的？她的名字是叫……安娜弗林斯？

荀舟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只踌躇问道：“……你，你现在还好吗？”

侍者一愣，随即笑了。

她说：“嗯，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说：“谢谢您还记得我。”

她说：“我当时情绪有点激动，在阁下身上寄托了一些很不切实际的期望。谢谢您当初没有驳斥我，而是愿意答应我。”

她说：“我一直很感激您，还有殿下。是您二位给了我看清真相的机会，让我还可以最后见拉塞尔一面。”

荀舟近乎痛苦地闭上眼。

他想，乔伊斯一定是故意的。

那场事故，那场发生在罗亚酒店的信息素事故分明还没有结束！最有可能投放诱导剂的人选，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参加一场宴会，只因为一切的线索都断在了一个死去的侍者身上，没有人也没有证据是他做的，哪怕这信息素制成的香氛在伊达星上已经泛滥成灾，无数人因此而受到……

荀舟的手忽地在腿侧屈伸了一下。再睁开眼时，他的眉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那双眼，愈发深邃。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他轻声说道，“不过你不需要向我道谢。我并没有完成对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