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半山别墅外的树叶还挂着水,风一吹,细碎的雨珠落下来,像一场没有结束干净的旧雨。
书房里的灯亮着。
陈哲推门进去时,龙翊正站在窗前。
陈哲低声道:“先生,九叔公那边放消息了。”
龙翊没有回头。
“说。”
陈哲停了一下:“他说,当年知道龙天浒之死真相的人,找到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水珠从树叶上落下,砸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龙翊看着玻璃上的雨痕:“人在什么地方?”
“南港旧仓。”
陈哲继续道:“还说今晚会用白室那套能让人说真话的设备,问出当年的事。”
龙翊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冷,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
“今晚?”
“是。”
龙翊低低笑了一声。
“他连明天都等不了了。”
陈哲看着他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先生,这是局。”
龙翊淡淡道:“当然是局。”
白室。
南港旧仓。
知情人。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太像一枚被故意打磨过的钩子。
锋利,干净,诱人。
龙九不是想把真相送到他面前。
他是想看他会不会咬。
陈哲道:“那我们?”
龙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垂眼看着那几页旧档。
龙九已经没有多少路可退了。
当票在他手里,龙九必须交东西。
交得轻了,纳兰不会收。
交得重了,龙家会反扑。
所以他只能把另一条线推出来。
把“龙天浒之死”推出来。
把“南港旧仓”推出来。
再把白室那套能让人说真话的设备,也推出来。
若他去了,就说明他对这条线有反应。
若他不去,龙九也能说他在避。
若他死在那里,龙九更省事。
死人不会继续查旧账。
龙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没有温度。
“让九号当铺知道,我动了。”
陈哲心口一紧。
龙九要的不是一个真相。
是一个能交给纳兰家的反应。
只要龙翊去南港旧仓,龙九就可以对九号当铺说:你们看,线确实断在他那里。否则他为什么会来?
陈哲低声道:“先生,不能去。”
龙翊抬眼:“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等的就是您去。”
“我知道。”
“那您还……”
龙翊打断他:“陈哲,他等我去,我也等她动。”
陈哲怔住。
龙翊靠回椅背,眼底像覆着一层冷霜。
“可是……”陈哲声音更沉,“他若下手太重,您未必能全身而退。”
龙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资料上。
纳兰轩。
陈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
龙翊要等的,不只是龙九动。
他想等纳兰动。
陈哲声音低下去:“先生,您这是拿自己的命下注。”
龙翊没有否认。
书房里静得厉害。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我手里能下注的东西,不多了。”
陈哲一时说不出话。
龙翊看着窗外。
“我赌她不会让‘龙翊’死。”
陈哲沉默。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承认更重。
龙翊赌的不是纳兰轩爱他。
不是她原谅他。
甚至不是她愿意见他。
他赌的是那个名字。
龙翊站起身,拿起外套。
“今晚去南港旧仓。”
陈哲咬了咬牙:“带多少人?”
“比平时少一半。”
“先生!”
龙翊看向他。
陈哲压下声音:“这不像赴局,像送命。”
龙翊没有再回答,径直往门外走去。
门合上。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旧档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龙爻”两个字。
像一枚被人故意压在棋盘上的子。
——
龙九坐在老茶室里。
随从推门进来,低声道:“九叔公,消息已经递出去了。”
龙九端着茶,指尖没有动。
“龙翊那边呢?”
“收到风了。”
“他怎么反应?”
“暂时还没动。”
龙九慢慢笑了一下。
“不急。”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当票。
纸很薄。
可三日之限压在上面,像有千斤重。
他不能坐等。
龙九将当票重新收回怀里。
这一次,他放出去的消息不算假。
当年确实有人知道天浒死前的一部分旧事。
也确实有人在南港旧仓露过面。
至于那个人现在还能不能说话,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用不用得上白室那套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龙翊会不会来。
龙翊来了,就说明那条线扎进了他肉里。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咬这种饵。
他来了,龙九就能把这份反应交给九号当铺。
说,线没有错。
说,龙翊确实怕。
说,天浒之死背后,不该只收他的账。
如果龙翊死在那里,那更好。
死人不会再翻旧档。
龙家会乱。
乱起来,账才好藏。
随从低声道:“九叔公,若龙先生真去了,要动到什么程度?”
龙九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茶早就凉了。
“碰一下。”
随从抬眼。
“不要碰死。”
龙九声音平静。
“至少,不要一开始就碰死。”
随从听懂了。
先试。
若龙翊身边的人撑不住,那就重一点。
若纳兰的人动了,就立刻收手,看纳兰到底护到什么程度。
若纳兰不动……
龙九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随从道:“那白室那套设备……”
“摆出来。”
龙九道。
“我要的是让龙翊看见。”
随从心口一紧。
白室那套能让人说真话的东西,在龙家并不算明面上的存在。
它不干净。
但很好用。
只要它出现在南港旧仓,龙翊就必须考虑一件事。
如果真有知情人。
如果真的被问出了什么。
如果问出来的东西,牵到龙翊身上,牵到龙爻身上。
他还坐不坐得住?
龙九放下茶盏。
“还有,盯住九号当铺。”
随从低头:“是。”
“若那边有人出门,立刻告诉我。”
“是。”
龙九靠回椅背。
窗外水汽未散,港市的天压得很低。
他已经没有太多路可退了。
那张当票像一根细绳,一头系在他手上,一头拴在九号当铺的门里。
他不想被拖过去。
那就只能先把别人拖下水。
——
南港旧仓在港市南边。
那里曾经是龙家早年最重要的一条货线,后来新港建起,旧仓渐渐空了。铁门锈得发红,墙体爬满潮湿的青苔,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铁腥味。
龙翊到南港旧仓时,夜色已经压下来了。
旧仓外停了两辆不起眼的货车。
车厢半开着,里面堆着几只黑色设备箱。
箱体上没有标识,边角被磨出一道道金属白痕,像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反复搬运过。
仓库深处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头垂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手腕被束带勒得发紫,旁边摆着几根连接线,还有一个像旧医疗仪器一样的箱体。
屏幕没有亮,电源却已经接上。
远远看去,像一个正在准备开始的审讯现场。
又像一个被人刻意摆好的陷阱。
陈哲跟在龙翊身后,脸色始终不好看。
周围的安保比平时少了一半,分布得也松。
松得像是给人留出路。
龙翊笑了一下。
龙九做戏做得很足。
知情人。
白室设备。
南港旧仓。
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位置,像生怕他不上钩。
陈哲声音很低:“先生,现在撤还来得及。”
龙翊没有答,继续向前。
他看着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那个人像是听见了脚步声,艰难地抬了一下头。
灯光晃了一下。
他的脸终于露出来。
很瘦。
眼窝深陷,嘴角有干裂的血痕,眼神浑浊,却在看见龙翊的那一瞬,猛地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