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翊的脚步停住。
陈哲立刻察觉到不对:“先生?”
龙翊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一瞬,他是真的在看。
不是看一个诱饵,不是看一个被摆在局里的工具,而是在看这个人到底认不认识他。
那人嘴唇抖了抖。
像是想喊。
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
有求救。
也有茫然。
唯独没有认定。
龙翊一直绷着的某根神经,在那一刻极轻地松了一下。
他不认识。
至少,他不是那个能一眼指认什么的人。
陈哲低声道:“先生?”
龙翊垂下眼:“问一句。”
陈哲皱眉:“他未必是真的。”
“我知道。”
“设备也未必能用。”
“我知道。”
“那您到底……”
龙翊打断他:“陈哲。”
陈哲停住。
龙翊没有看他,只淡淡道:“有些局,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为了这个局动了手。
陈哲闭了闭眼。
他知道劝不住。
龙翊往前走。
旧仓里的灯忽明忽暗。
破旧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得地面上的积水一片惨白。
他们刚走到仓库中央,外围耳机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杂音。
陈哲脸色一变。
“先生。”
几乎同一瞬,旧仓大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外围一处安保点失联。
陈哲立刻抬手:“收拢!”
没有回应。
第二处。
第三处。
耳机里只剩杂乱的电流声。
陈哲脸色彻底变了。
龙翊也终于停下脚步。
太快了。
比他预想中快。
他以为龙九会试,会碰,会留余地。
可这一局从他们踏进来开始,外围的人就已经被一层一层剥掉了。
不是试探。
是收网。
仓库里的灯在这一刻骤然一灭。
黑暗压下来。
下一秒,枪声响起。
第一枪打在仓库铁架上,火星四溅。
第二枪擦过龙翊肩侧,带起一片血色。
陈哲猛地挡到他身前:“先生!”
龙翊身体晃了一下,血从肩头渗出来,很快染红了衬衫。
还没等陈哲护着他后撤,四周的阴影里已经冲出数道人影。
不是冲龙翊来的。
先冲陈哲。
先冲龙翊身边剩下的人。
他们出手极快,配合得也极熟,像早就演练过这一刻。
陈哲开枪击倒一人,下一秒后颈被重物擦过,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龙翊抬手要扶他。
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腰。
有人从身后扣住他的肩,狠狠按下去。
龙翊肩上的伤被扯开,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膝盖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哲嘶声道:“先生!”
他还想扑上来,却被两个人按住,枪托狠狠砸在背上。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是死。
是被控制。
很快,仓库里只剩下龙翊的喘息声和设备电源细微的嗡鸣声。
黑暗深处,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手杖点在水泥地上。
一下。
又一下。
声音不重。
却像敲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龙九。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身后跟着两个人,灯光重新亮起时,他脸上的笑纹清晰得近乎刺眼。
“龙翊。”
龙九看着半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像长辈,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惋惜。
“你果然来了。”
龙翊抬起眼,唇色有些白,眼神却仍旧冷。
“九叔公亲自来,倒是给足了面子。”
龙九笑了一声。
“你都敢亲自来咬饵,我若不来,岂不是失礼。”
陈哲被按在地上,额角青筋绷起:“九叔公,你这是要造反吗?”
龙九连看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龙翊身上。
“造反?”他缓缓道,“龙家这十年,哪一天不是在造反和被造反之间过的?”
龙翊没有说话。
龙九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肩上的血。
“我原本只是想试试。”
他语气很轻。
“看看你来不来。”
“你来了。”
“我又想试试,九号当铺会不会动。”
他笑意淡了些。
“可我忽然发现,何必这么麻烦。”
龙翊眼神微沉。
龙九抬手,指了指仓库深处那套设备。
“我说这里有一个知晓天浒之死真相的人。”
他停了一下,笑纹一点点压深。
“现在看来,确实有。”
陈哲脸色一变。
龙翊也终于抬眼。
龙九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他们附近的人听见。
“你才是那个知情人。”
仓库里静了一瞬。
龙九直起身。
“我问你就好了。”
龙翊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两个人上前,强行架住他。
龙翊肩上的伤口被扯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挣了一下,随即被人用枪托抵住后背,整个人被推向那套设备。
陈哲怒吼:“放开他!”
回应他的,是更重的一下压制。
龙翊被按到椅子上。
束带绕过手腕。
一圈。
又一圈。
冰冷的金属扣压下来时,他肩上的伤口被迫贴上椅背,刚刚凝住的血又被挤开。
疼意猛地炸开。
龙翊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额角青筋瞬间绷起。
有人按住他的下颌,将一枚薄薄的金属片贴上他的太阳穴。
另一枚扣在颈侧。
冰冷。
潮湿。
带着一股旧电线烤热后的焦味。
设备屏幕亮起。
淡蓝色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不属于活人的冷。
龙九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龙翊。”
他的声音很慢。
“你到底在龙天浒死前,知道了什么?”
龙翊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冷冷看着龙九。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
也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近乎讥讽的沉默。
龙九笑了一下:“嘴硬。”
他抬手。
身后的人按下开关。
下一秒,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金属片钻进神经。
不是剧烈的疼。
而是细、密、冷,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头骨,再一点点往里拧。
龙翊的身体猛地绷紧。
手腕被束带勒住,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呼吸在一瞬间断了半拍。
陈哲被按在地上,眼睛瞬间红了:“先生!”
龙九没有回头。
他看着龙翊额角沁出的冷汗,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白室这套东西,不是让人招供。”
“是让人藏不住。”
电流继续往深处钻。
龙翊眼前的灯光开始晃。
旧仓的铁锈味、血腥味、海风里的冷腥,全都被一种更熟悉的气味覆盖。
消毒水。
金属。
潮湿线路被烤热后的焦糊味。
他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像有什么被强行从深处拽起来。
龙翊死死咬住牙。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单纯的刑讯。
这东西会放大感官,会撬动人的恐惧,会把人脑子里最不愿被碰的地方,一寸一寸翻出来。
他不能有反应。
至少不能在龙九面前有反应。
龙九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说。”
“龙天浒死前,到底把龙渊指环交给了谁?”
龙翊喉结滚了一下。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落进衣领里。
他仍旧不答。
龙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是真知道。”
他抬手。
设备旁的人把数值往上推了一格。
嗡——
低频声骤然加重。
这一次,疼意不再只是针。
像有人用一只冰冷的手,直接伸进他的头颅里,抓住某段记忆,生生往外拖。
龙翊终于没能完全压住,身体猛地向前一挣。
束带勒进皮肉。
肩上的伤口被牵扯,血一下子顺着椅背淌下来。
他的视线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