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翊耳边的声音也开始远去。
龙九的脸、旧仓的灯、陈哲压抑的怒吼,都像被水隔开。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声比一声重。
然后,在那片被强行撕开的黑暗里,他看见了迷宫。
黄昏。
藤蔓。
潮湿石墙。
还有一个坐在小屋门口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裙子,袖口沾了一点草叶,手里拿着一只药箱。
她看着他满身的伤,没有惊叫,也没有追问。
只是抬眼说:
“坐下。”
设备的嗡鸣忽然加重。
龙翊手指猛地收紧,束带勒进皮肉。
眼前的画面碎了一下。
又重新拼起来。
还是那间小屋。
雨天。
窗外是迷宫里湿漉漉的绿。
女孩坐在桌边倒茶,他坐在对面,手臂上还缠着纱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又来。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一身伤。
只是把茶推到他面前。
“烫。”
他说:“你不怕我?”
女孩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怕你。”
他怔了一下。
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的茶其实很淡。
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可他记了很多年。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
不是影子。
不是一张可以随时拿去替代别人的脸。
只是他。
设备声再次压下来。
龙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说。”
“龙天浒死前,到底把龙渊指环交给了谁?”
龙翊额角青筋浮起,呼吸开始变重。
眼前的画面再一次碎开。
这一次,是夜里。
小屋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
他站在门口,手指还扣着门框,声音低得不像自己。
“我只是想看看。”
女孩抬眼:“看什么?”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说:“为什么你可以被带回来。”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外面风很大。
迷宫里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设备的声音猛地拉高。
龙翊身体绷紧,肩上的伤口又一次被扯开,血顺着椅背往下流。
现实里的龙九俯身,声音阴冷。
“你想起什么了?”
“龙爻?”
“还是龙天浒?”
龙九盯着他,忽然笑了。
“看来真有东西。”
他抬手。
身后的人调高了设备。
低频声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龙翊的神经里。
他的视线再次模糊。
这一次,画面里没有雨,也没有茶。
只有迷宫深处一条很窄的路。
女孩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他说:“你为什么总来这里?”
她头也没回:“这里安静。”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一点都不像龙家人。”
女孩说:“我本来就不是。”
那时他没有听懂。
只知道她很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龙家的味道,而且给过他一束本不该有的光。
龙翊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哑。
龙九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实的兴奋。
“继续。”
他说。
“龙爻和你有什么秘密?”
身后的人正要再调设备。
就在这时,仓库高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很轻。
轻到几乎被设备的嗡鸣盖住。
可龙九却猛地抬头。
下一秒,灯灭了。
黑暗里,有人从高处落下。
无声。
快得像一把从夜色里抽出来的刀。
南港旧仓的灯灭了很久。
后来有人进去清场时,只闻到一股混在一起的血腥味、铁锈味和设备烧热后的焦味。
那套白室设备还摆在那里。
屏幕已经黑了。
连接线被人整齐地拔下,几只黑色设备箱被重新合上,像它们从来没有被启用过。
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不见了。
龙九的人,也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几处被拖拽过的水痕和血迹。
龙九的人原本以为自己设的是局。
可等他们真正反应过来时,整座旧仓已经被另一张更冷的网罩住。
对方出手很快。
快到那些人甚至没有机会分清,他是从哪一个方向进来的。
枪线被切断。
退路被封死。
外围接应的人一个接一个失联。
龙九布下的人没有死。
但全部被控制。
至于龙翊带来的人,也没有留在南港。
陈哲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玖七站在那套白室设备旁,低头看了龙翊一眼。
那一眼很冷。
不是救人时该有的眼神。
更像是看一个终于把自己赌进局里的蠢货。
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山别墅。
——
龙翊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开大灯。
窗帘半掩着,外面的天色还暗,远处海面被夜色压成一片沉黑。
肩上的伤已经处理过。
手腕处也重新缠了纱布。
束带勒出的痕迹还在,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疼。
那种疼不重,却很深。
像仍有一截冰冷的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把南港旧仓里的低频声一点一点往骨缝里送。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陈哲。
是玖七。
玖七坐在窗边的暗影里,长腿微屈,背靠着墙,手边放着一柄短刀。
那柄刀被擦得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刚从南港回来。
龙翊看了他几秒,声音有些哑:“她呢?”
玖七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
外面隐约有人走动,但脚步声很轻,不像龙家的人。
龙翊察觉到了。
他看向门外:“我的人呢?”
“都带回来了。”
“陈哲?”
“还活着。”
“其他人?”
“能活的都活着。”
龙翊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能活的都活着。
那就是不该活的,不一定还在这里。
他低低笑了一声,牵动肩上的伤,脸色白了一瞬。
玖七没有扶他。
只是看着他。
“你笑什么?”
龙翊靠回枕上,声音低哑:“我以为你会让我多疼一会儿。”
玖七面无表情:“你以为你把自己放进龙九的局里,就能逼她出手。做法太蠢。”
龙翊看了他一眼。
玖七的语气太冷,冷到不像讽刺。
更像一句陈述。
龙翊没有生气。
他只是沉默片刻,问:“她知道我被按上了那套设备?”
“知道。”
“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
龙翊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
南港旧仓里,被设备强行撬开的那些画面,此刻还残留在脑海深处。
迷宫。
小屋。
雨天的茶。
龙翊声音低了些:“她始终还是出手了。”
玖七看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但不是因为你赌赢了。”
龙翊看着他。
玖七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不能死在龙九手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一瞬极静。
龙翊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也很淡。
“所以我还算有用。”
玖七眼神更冷。
“别再做这种事。”
龙翊没说话。
玖七道:“下次,不会这么好运。”
龙翊看着天花板,半晌才道:“这是她说的?”
玖七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