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太阳落山后的城市街道上，沿路已经亮起了路灯。虽然光线算不上明亮，但也能让来往路人基本看清楚脚下的路况。

而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也多了起来。

“今日上午10点整，邪皇陛下于‘望月宫’召开记者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陛下亲口宣布将于三日后，于‘月照命大神社’举行传位仪式。届时在‘三神器’、本届政府与社会各界人士代表的见证下，传位至皇储殿下。

以下是陛下的鹤音转播，请各位国民静心聆听……”

拉面摊子上的笨重收音机传来一个字正腔圆但过于捏着腔调的男主持人声音，来往的行人都没有怎么在意这点，反倒是几个坐在拉面摊前的下班工人和会社文员模样的人一边埋头吃面，一边竖起耳朵去听。

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忽然拍着桌子问道：“嘿，旦那（老板）！你这儿有没有阿美利卡的那种玻璃瓶子啤酒？”

头上扎着一条白布汗巾的中年摊主露出讨好的笑容，弯着腰说道：“没有啊，西川君，那可是老爷们才喝得起的美酒。但是有乡下人自己酿的清酒，你来不要来一壶？”

“哎，行吧行吧。”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老迈沧桑的声音，这人说话速度不快，每个字音都咬得很准，彰显出一种刻意的稳重感，却难掩那年纪上来后的虚弱气息。

“朕自继位以来，历时五十余载，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未尝一日敢忘社稷苍生。然世界国际局势风云激荡，吾等国民也当奋起直追，朕自当以身作则……”

几个食客停下了手中的伙计，专注地倾听着，就连原先咋咋乎乎的西川也暂时没了什么新的动作。

恰好此时有个路过的工人坐了下来，一身疲惫，左手还打着药味浓烈的膏药和绷带，对老板说道：“老板，来碗最便宜的面。”

“荞麦面？还是素拉面？”中年老板说，“反正都只要0.5元。”

“嘶，有点贵啊……”受伤工人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这条街就属我这儿的面条最便宜了。你到底要不要点餐？”老板漫不经心地回答。

工人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那、那还是来一碗素拉面吧。”

“没问题！”

受伤工人用右手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汗津津的纸钞，一张一张清点，最后抽出其中几张，颇为不舍地递给老板。

拉面老板收下钱后，开始手脚麻利地现场擀面。

此时广播中的那个声音继续缓缓地说道：“往昔国难当头，为了帝国之存续，民族之存亡，朕不得不举国应战……战祸既熄，朕忍辱负重，终使和平再临……”

“噗嗤。”

有个小会社文员打扮的中年人没绷住，被广播里给逗得一下子笑出声来，旁边顿时有人怒视他。

“你笑什么笑，你几个意思？”那人低声喝斥。

“我全家都死在‘月都大轰炸’里，要不是我那年刚好在乡下亲戚家玩，也死了。”文员男子毫不客气地说，“现在你指望我拥护这老东西？”

“八嘎……”

“噢哟，你是保皇党？”文员的笑容和神情都满是讥讽，“你被那些政府里的混账洗脑了吧，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工作，什么处境。”

这暴脾气的男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跟人斗嘴，只是撸起袖子就要过来打人：“你这狗日的倒皇派分子！老子要揍你！”

但是拉面摊老板忽然探出大半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根粗粗的擀面杖，笑着威胁道：“喂喂，干什么呢！吃饭就吃饭，不谈国事——平次郎君，你要是在我这儿把其它客人打了，那就是砸我的招牌！你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哈。”

收音机里依旧在阐述着那个老人颤巍巍的声音：“皇室恩泽未尽遍施，哀民生多艰，忧国民不易，此乃朕之过也……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平次郎如同一头愤怒的野牛那样用鼻孔呼出热气，怒视着拉面老板，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无所谓的文员，心中评估着此事的分量……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愤怒地重新坐回原位，抱起大碗，呼噜呼噜地连汤带水地把所有食物吃干净，然后一甩袖子走了。

此时广播里的“鹤音放送”已经到了尾声：“今御体日衰，思虑再三：三日后，朕将传位至皇储‘明和’。”

“明和乃朕之皇长子，为人端正，仁德修身，当能荡平旧弊，开启清平……愿臣民上下一心，同心辅弼，共护国祚。此乃朕之至意，钦此。”

很快，广播里说话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拿腔拿调的新闻主持人，摊位上的食客们开始低声议论纷纷，老板面无表情地将拉好的面条放进滚烫的高汤里烹煮，心中计算着秒数时间，顺带听听顾客们的闲聊。

“听到了吧？陛下要退位。”

“虽然知道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但还是心情很复杂。”

“你复杂什么，清二，我记得你爹当年就是被军部抓壮丁，这才死在了夏国战场上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心情复杂啊。我爹是死了，但军部居然说他生前‘服役期间态度不端正’，抚恤金扣了大半，最后骨灰也没给我们收敛了送回来。”

“唉。”

“也不知道明和殿下会不会做得比现在这位陛下要更好。”

“只要别再打仗，新皇就胜过当今这位一百倍咯。”

“哈，反正美国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换谁来当邪皇不都一样吗。”

“慎言！你活腻了？这种话都敢当众说。”

“什么不敢？最近新闻上的好些议员都说要□□，把皇室废除呢。”

“‘千代一脉’的天潢贵胄血脉怎么可能说废除就废除……”

食客们的议论纷纷并未干扰到老板的动作，只见他专注地捞起煮熟的面条，放进碗中，倒入一大勺高汤。旋即他又拿起一旁的食材盒子，将提前煮好的木耳、笋干、罐头玉米粒等东西一点点加进去。

受伤工人神情饥渴而迫切地看着这碗面，在心里祈愿着老板再多加一点食材。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加完料后，拉面老板居然又从另外一口盛满酱油的小锅里捞起一枚糖心鸡蛋，轻轻地放到了面堆顶上：“看你受伤了还光顾我生意的份上，送你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受伤工人很感激，右手有点哆嗦地接过这碗面。

一旁喝酒的西川不满地拍着桌子：“旦那，我们也都是老顾客了，为什么你只给这个新面孔送鸡蛋啊？”

“就是啊，我们要生气了，老板。这不公平！”其它客人也跟着起哄。

受伤工人顿时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那样扭头看着粗野的西川，不知道该不该落筷进食。

老板倒是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笑道：“行吧，今晚吃饭的人，我都送一枚糖心鸡蛋。你们满意了吧？”

“太好了！”

“谢谢老板。”

食客们白得一枚鸡蛋，自然是好评如潮。

就连刚才起哄最大声的西川也咧嘴一笑：“满意了。旦那你那么大方，以后会发大财的。”

老板笑着用长柄汤勺给摊位上的每一位食客的碗里分发鸡蛋，随口回答：“为什么不是现在能发财？”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而且我这不是……讲讲吉利话嘛。”西川挠了挠脸颊，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有些羞涩的样子。

“哈哈，可以！你小子以后多讲几句好话给我听。”老板爽朗地笑着。

原本有些紧张、第一次来这个摊位吃饭的那名受伤工人见到事态平息，也放心下来，缓缓地吃了一口面——他原本没有抱多大希望，然而面一入口顿时呆坐了几秒，旋即两眼放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西川凑过头去跟这个受伤工人闲聊，神情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兄弟，你第一次来这儿吧？旦那这面条的手艺是不是很好？”

“唔嗯嗯！”面对这个自来熟的家伙，工人的嘴里塞满了食物，只能瞪大眼睛试图回答。

“说起来，你的手臂怎么了？”

工人咽下口中的食物，苦涩地回答：“今天下午在工厂做工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还好没有伤到要害……”

原本正在听客人们聊天以至于暂时无所事事的拉面摊摊主忽然眯起眼睛，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街道的尽头方向。

一个穿着长衫、头戴礼帽的长发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这条热闹的长街上。当他靠近这个寻常摊位时，很自然地坐在了吧台前的最后一个空位置。

“老板，来碗面。”无限语气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