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发音中的细微差别还是证实了他绝非本地人这一事实。

“……”

拉面摊摊主定定地看着这人好几秒，以至于连一旁的西川和其他食客都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喝问这人究竟有何贵干。

但是老板最后还是抬手制止了这些热心的老顾客试图帮忙的行为。

“行了，都别给我帮倒忙，来者都是客。”他大大咧咧地笑着说，“客人您想吃点什么？”

无限：“你这儿卖什么？”

“荞麦面，拉面，杂豆饭，红薯饭……都有！看您的口味。”

“给我来碗拉面吧。最贵的。”

说话间，无限把自己头顶那装饰用的浅色帽子摘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自从这人出现后，老板整个人似乎变得有些不太自在。

他用那双墨绿偏黑的空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无限的容貌，倏然笑了：“承惠3元，麻烦您先支付。”

无限抬起头，波澜不惊地望着这个自己追踪了数日的藏匿者。

——老板一度以为他要暴起杀人之类的，但是没有。

这个来自【妖灵会馆】的执行者只是特别平静地从怀里（灵质空间）摸出了一个棕褐色的钱夹子，拿出本国货币的钞票，递给对方。

“谢谢，麻烦你了。”

……还怪客气的。

原本热情爽朗的老板的脸色缓缓阴沉下来，他黑着脸接过这钞票，扔进存钱的抽屉里，然后开始擀面。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热闹纷纷的食客们不自觉地停下原本的闲聊和吹水，开始加速就餐速度，然后一言不发地纷纷离席。

不止这个拉面摊的食客是怎样，应该说，方圆数百米的普通人都像是遭受了一种无形而莫名的力量被驱使着离开此地。

当老板不再掩饰自己的糟糕脾气，将那碗拉面半端半摔地砸在客人面前时，溅出碗边的高汤差点烫到无限的手背。

无限：“……”

他拿起筷子，低下头吃了两口面，顿时面露赞许神情。

“不错。与我的厨艺不相上下。”

老板不明所以，试探道：“这位客人，你的厨艺很好？”

无限回忆了一下：“我徒弟从来没有说过不好。”

“哦，有机会的话下次让我也尝尝。”老板不想跟这货闲聊下去，敷衍了一句，旋即径直问，“那么这位先生，你究竟有何贵干？”

坐在吧台座位的无限抬起头来，一脸平和地与站在餐车后面的中年男人对望：“老板，你这脾气可不像是适合待客做生意的样子。”

“哈？关你屁事！”老板口吐芬芳。

眼见老客户们一个个麻溜地滚蛋，再傻的人也知道这些凡人多半是中了某些类似“提前清场普通人”“麻瓜驱逐咒”之类的法术效果。

“你把半条街的客人都赶走了，我还做什么生意？”老板恶狠狠地问。

无限想了想，诚恳地回答：“山鬼，你可以跟我回会馆，在你们一族的地盘上，你应该还是有生意可做的。”

拉面摊老板，或者说，山鬼顿时沉默了。

“看来你们查出我的身份了……但是执行者，我跟你们会馆出身的妖精可不是一路人。”山鬼冷硬地拒绝了这份好意。

也许在她看来，无限这话纯属挑衅，没一个字眼是揣着好心的。

无限依旧不疾不徐地纠正道：“我是人类，不是妖精。”

山鬼张嘴就是撺掇：“你一个人类，看气息也不弱，就给妖精打工？”

“他们给工资和福利待遇。”无限一点也没觉得哪里耻辱或者不对，只是试图安抚暴脾气的年轻妖精，“很高。”

山鬼终于怒了，一怒之下，她终于彰显出真实的面容——乱糟糟的黑色长发，更偏向于女性的柔和面容，而非先前那为了伪装而化作的中年男人模样。

“我问的是这个吗！”

“不是吗？”无限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一条直线。

“……你这家伙真是听不懂人话，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

“那就跟我回去。”

“凭什么？”山鬼冷笑。

“凭我能抓住你。”无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礼帽重新扣回自己脑门上。

——毕竟是总馆借来的身份伪装道具，回头还是要还的。无限是这样想的。

“哦？是吗！那你试试啊！”山鬼厉声道，神情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暴戾和狂躁。

“山鬼。”无限用那双似乎永远都很温和的眼眸注视着这个沉浸在复仇怒火中的妖精，“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不是吗？”

山鬼咬紧牙关，面色僵硬，没有答话。

看着这张年轻而锐利的面孔，无限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来看过的资料和情报——山鬼，从二十多年前就活跃在战场上的无名妖精，阵营隶属于夏国一方，战绩累累。

其中甚至不乏干掉了邪军一个独立旅团、只身刺杀军队重要将领等战绩，只是被两国交战中的混乱和情报缺失所掩盖了真相，但这一切都瞒不过会馆派出的军事观察员们的眼睛。

战后此人销声匿迹多年，直到不久前【御国众】上下离奇暴毙事件发生，会馆才重新找出了有关此人的资料。

无限这几日奔走了月都和附近的众多出事地点，仔细辨别查看现场的痕迹与灵力迹象，终于从万千杂乱的灵力中找到了某个不起眼的规律——属于山鬼的灵。

在每个凶案地点都有她的呼吸存在过。

看得出来，这个妖精为了实现这一日的复仇行动，已经耐心地蛰伏多年，就为了收集情报，蓄势待发。

她成功了。

但是无限也能感觉到对方如今身上气息不稳，连灵力都没法控制得圆融顺滑——不管是收回多年徘徊在外的分身们所导致的精神问题，还是在与“御三家”的大妖精们交手中受了伤，都说明此刻她的状态不太好。

但是无限依旧很怜惜这个孩子。

一个年轻的小妖精……至今甚至还没到一个甲子的寿数（60岁）。

因为他见多了，这些有天赋的、有才华的孩子，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精，在命运的驱使下踏上了名为复仇的不归路。

他们最后多半都没有很好的结局。

哪怕是大仇得报，也会陷入新一轮的空虚和虚无之中。

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想强制拘捕这些人。

“收手吧，山鬼，你还有机会。”他再次苦口婆心的试图劝慰这个后辈妖精。

山鬼的面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倏然怪异地嘿嘿笑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太迟了。倘若你二十年前跟我说这，我可能还听得进去。但是现在……”

她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愈发刺眼。

“让我们来玩捉迷藏的游戏吧，这位——来自会馆的大人物。”

下一秒，山鬼的这具身体彰显出植物的本质，那些野草和藤蔓在无限的眼眸中瞬间无火自燃，化作飞灰，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