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仿佛扎根在水上,不摇不动,手掌厚的花瓣展开,重叠盛放。
除了大些,大得有两人合抱,此外并不与其余囚室以及主墓室的,有任何分别。
下水明显是个不理智的选择。卫听雨拍拍楚越之,唤道:“水下有什么东西?你能感受到吗?”
楚越之慢半拍道:“水?很深。很深。”
卫听雨看他一眼,关了炉火,重新拿出怀表定下揭盖时间:“那么,它的根系在哪里呢?”
“没有。”
“嗯?”
“它是水。”
“?”
卫听雨真想打开他的脑子好好掰扯掰扯:“那你此前说的潮汐,是指什么?”
楚越之理所当然:“水。”
“只是水吗?和月亮有关吗?”卫听雨不动声色抹黑他,逼迫道,“上次害我的那个引起潮汐的月亮,是你做的吗?”
“不是!”忽的被这莫名的冤枉刺痛,楚越之搂住他的腰,急眼道,“是莲花的。”
“你不说清楚,那就是。是你编造来骗我的,所以才说得这么毫无逻辑,对吗?”
“你怎能这样想我!”楚越之惩罚般大力揉捏起他的软肉,又怕弄疼他,松了力道,“那花是真的,不是道具。它会长出月亮,引发潮汐,回馈湖水。”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和它们狼狈为奸?”
卫听雨被弄得气息不稳,笔直地杵在他怀里,卡住他的手指,忍耐道。
“我听到水的声音。”楚越之有些恼怒,急于证明自己似的,向前一步,在后方禁箍着人,“不要再污蔑我了,坏蛋。”
又是这个讨厌的姿势,卫听雨动一动喉结:“唔,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听得到水的声音?你通灵了?这水又是什么东西?”
楚越之埋头到他颈侧,整个身体严丝合缝贴上去,用自己的味道盖住他:“它是活的,但没有生命。我感受到它规律地孕育,就像树会长出树根。花就是水。”
天品木灵根的某人这下终于听懂了,若有所思之间,忽然感到脖颈边上湿润了一圈,细细的痛。
一个软软的东西,好似蜻蜓点水,很轻很快地从下到上一掠,啧的一响。
后知后觉的认知炸开——
这狗咬人!!!
卫听雨勃然大怒,一把薅住狗头揪他狗毛,趁他吃痛,翻身把狗压在地上,狠揍一顿。
暴打坏狗途中,他施了洁净术,打开药炉,加了三倍剂量,啪的合上,回炉重造。
楚越之眼睫颤着,一如既往地毫无反抗,但那下耷的唇角,暴露出他并不高兴的心情。
蓦地,他伸出手揽住人,闷声道:“不要打了。”
看他居然还敢反抗,卫听雨更是火大,佯装温柔地和他十指相扣,抓住他松懈的时机,立即直起身,弯腿屈膝,狠狠一顶他腹部。
感到某人小腿顺直地贴在腰肌,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楚越之湮了声息,别过头一言不发。
……坏东西。
怎么碰那里。好奇怪。
出于某种救命的直觉,楚越之瞬间僵了表情,放弃所有感触,呆呆地任他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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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守卫换班还有一炷香时间,保险起见,卫听雨决定在此之前,离开水牢。
此处空间不稳,打开芥子空间可能会诱发紊乱。卫听雨处理好药,打算出去后再哄骗楚越之喝下。
离开前,他要再去看看别的牢房。
单方面殴打一遍后,某人相当呆滞乖巧,卫听雨牵走了人,那傻狗还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微微蹙眉,有些厌烦——他虽然喜欢听话的,但不喜欢没骨头的蠢货。
不过,这也只是一时的。
那蠢狗显然受了水牢影响,由于进来前还有清醒意识,想必受的干扰不算太深。
等被强制锁在无污染源的芥子空间里,睡上一阵,凭化神期修士的自我修复能力,即便尚未完全排除干扰,至少也会恢复神智。
到了那时,若是楚越之还保有水牢记忆,对他的态度就不好说了。
反正如果是他,某天醒来发现在自己精神失常之时,如此依恋别人,还因此被趁虚而入,遭如此玩弄和利用——他一定会杀了这胆大包天的死人。
更何况,他们原就立场不一。他知道楚越之对他动过杀心。
所以卫听雨加大了安神药药效,以防专心做事之时,某人突然出来暗杀。
毕竟,一个化神要真想出芥子空间,费点力气也能拆掉。
他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关住化神修士,自然也没找安尽金防护过——特么的到底什么千金难求的奇珍能防得住世间罕见的死化神啊?
也正因如此,他估摸不好某人的抗药性,算不准清醒时间。
这完蛋玩意儿磕过那么多药,又是打不死的小强剑修,他只能大概有个预估。但由于不清楚水牢的污染因素,存在很大变数。
——管它呢。楚越之失心疯了现在杀他?没自己的智商,这蠢狗滚得出这鬼地方?
卫听雨嗤之以鼻。
转头看了一眼,楚越之对上他的视线,忐忑地别过眼,又偷偷拿余光瞄他。
卫听雨抽抽唇角,冷淡地想到:
但凡是个正常人,被他整成这蠢样,大抵都会解决了他。
懒得再想之后的事了,卫听雨一一进了深处的牢房。
绝大多数牢房是空的,偶有几个有人的,也早已疯癫,绝无恢复可能。
他不抱希望地一个个走过,打开某朵花之后,乍见里面跪着一位老人。
老人发须尽白,面上长满褶皱,指甲、长发、胡须、皱纹里,藏着深深浅浅的污渍,像一棵垂垂老矣的枯树。
他两眼混沌,发现牢房久违地打开,慢慢抬头。
“醒的?”卫听雨走进去,毫不客气问道。
老者抬着眼,沉默不语,像是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卫听雨放他下来,直接探入傀儡丝。
——被一堵金墙稳稳挡住。
老者这才回过神,视线却掠过他,静静看着紧跟其后的楚越之。
他反复尝试数次,声音艰涩地从喉头挤出:
“方才之月,是你,所为?”
楚越之歪一歪头,看向卫听雨,等他回答。
卫听雨抱起胳膊,抬手给对方打了个洁净术:“对。”
老者迟钝地发觉眼前这人的主导地位,缓缓道:“外邦客?”
卫听雨不置可否:“你叫什么名字?”
“抱歉,我……”
卫听雨不耐烦地打断他:“接入神识,转个念头就行,不用说话——你不记得你的名字,你是某一代执教,还是单纯呆得太久了?”
老者愣了一下:“皆有。”
“第几任?”
艰涩地思考一会儿后,老者摇摇头,歉意地表示实在记不清了。
楚越之看看老者,悄悄挨近卫听雨,小声道:“是他建这地方的。很久了。”
……建造永曙宫未曙宫?
那得有五六百年了吧。
卫听雨侧过脸:“你怎么知道?”
“水很讨厌他。”
“那你对他什么感觉?”
“人。”楚越之趁机捕捉卫听雨,环住他的腰,“我只对你有感觉。”
卫听雨:“……”
眼看这精神病又开始发病,卫听雨懒得管他,径直对老者道:“这地宫,是你造的?”
老者怔愣片刻,哑声道:“……是。”
“那还有一位呢?”
“……”
“史书记载,执教执晓二位共建神宫,你的搭档呢?”
“他,”老者轻叹一口气,“分道扬镳,已久——你们可是,初代西比尔,所言之人?”
卫听雨轻飘飘道:“你是说曼提卡吗?”
楚越之跟他咬耳朵:“曼提卡是谁?”
“你闭嘴。”
“哦。”
老者看着他们的互动,沉默着回想这个名字,叹气道:“是的。听来,您与大人相熟?”
卫听雨应道:“嗯。”
楚越之得寸进尺地压住他,追问道:“是谁?”
卫听雨冲他翻个白眼:“别逼我不给你脸。”
在楚越之怏怏不乐收紧手臂之时,老者似乎从他们不知外人为何物的表现中,认定了什么,低声道:“既然如此,你们,应当小心如今的西比尔。”
“你们寿命这么长?你那代的西比尔,和你一起,活到了现在?”卫听雨问道。
“诅咒罢了。”老者垂下头,语调很慢,“它们令我永恒受苦,无法前往彼地——而西比尔,吾最真挚的朋友,不知何时,背我而去。”
“你的意思是,他加入了它们?你又是因何受到诅咒?”
“为我的妄念。我欲焚毁神宫,以赎前愆。”老者喃喃道,“……奈何,他们视我为背神者,囚我于此罪渊。至于西比尔,早在建宫之初,便拥有了它们的眼睛。”
卫听雨重复道:“你说的那位西比尔,能活这么久?”
“常人不可。但它并非我类。”
楚越之忽然听懂似的,附耳邀功道:“那只大碎星吗?接你回来前,我已经杀掉了。不会重生的。”
卫听雨无语道:“行行行,你厉害,你天下第一厉害。”
楚越之满意地在他颈侧哼哼。卫听雨怕他突发恶疾咬断自己脖子,用手掌推开他的脸。
某人瞬间变得不满,这时,老者勉强明白他们的话,手指颤抖着抚摸胡须,生涩地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如此,甚好。”
卫听雨不理没事找事的某条狗:“你说你试图挽救过错,那你是如何行动的?你有摧毁地宫的切实可行的方法吗?或者,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未曙宫内的守护像,乃是神之分身,万不可碰。另,神器璇玑天仪,及圣物蓝玉水阶,皆可传通神旨。昔年我等借天仪聆听大人训示,然而错信邪祟,铸成大错。而今思之,此过已无可补矣。”
卫听雨重点一歪:“水阶?这和下面的水有关系?”
老者淡淡道:“水上囚犯,多是身怀神术,却背离神明之人。水生花,花生月,镜花水月之中,借人之身,乃生蓝玉。”
卫听雨心里翻译一遍:它们吃完人,吐出蓝玉阶。
“那为何置于脚下,千人踩万人踏?”
“此是遮掩,亦是防护。”老者难得蹙紧眉头,很是嫌恶,“建成神宫后的某日,我方知——此乃传污之介,其深处,则是邪祟之巢。”
卫听雨一愣:“那水下呢?”
“抱歉,我所知有限——或许,其滋养污浊,以及神术。”
卫听雨转头看向楚越之,不动声色道:“有如此想法,怪不得你被关押这么久——那你可否看出,这人是怎么了?”
老者仔细地打量他,慢声道:“初见之时,我已有所困惑——他可曾见过,一白身黄眼邪物?”
——卫听雨想起,主墓室里满天夜明珠倒映出的,那只碎星。
如此想来,那珠子与台阶,分明是同属一类。
卫听雨一瞬串联起许多念头,忽然道:“你妄图焚毁神宫,莫非是你发现,他们在永曙宫的圣人墓里,豢养邪物?”
“正是。”
“那此地……”
老者平静地打断:“初始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