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了他很多年,”周骏驰说,“从我小时候起,你就在。”
“在,又怎样?”雾隐婆轻笑,“我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狗知道主人把骨头藏在哪儿吗?”
乔林在这安静里往前迈了一步。她站在周骏驰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目光直直地锁住雾隐婆的眼睛。
“用你的时候……”乔林的语速不疾不徐,像在用言语织一张网,“你在被我们抓之前,他都还在用你。难道你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来杀我们的吗?不,你是条听话的狗,你是在执行他的任务,他也信任你,而且你离开现世的时间不长,他不可能瞬间换掉所有后手。”
雾隐婆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小姑娘倒是会咬字眼。”
周骏驰往前走了半步,隔开了雾隐婆看向乔林的视线,他的影子投在雾隐婆面前的石地上,把雾隐婆的膝盖笼进一片暗色里。
“你怕我们找到他。”周骏驰接话,“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你还想留一条活路。你觉得周震海还有能力来这里,把你救出去。”
“我承认,但是那有怎么样?你们也不会马上杀了我,我就赌一把,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你觉得他有来这羁押处救你的能力。”虽然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不同,但是认真起来的周骏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压迫感。
“是。”雾隐婆咬牙承认。
“你这么想,不是因为周震海有来地府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势力渗透到了地府,”周骏驰把语速放得很慢,边说边观察着雾隐婆的表情,“甚至是部分掌控了……黄蜂城。”
当“黄蜂城”三个字从周骏驰嘴里吐出来时,雾隐婆本就苍老的脸瞬间扭成了一团。
“你们已经查到黄蜂城了?”雾隐婆摇着头,“不,你在套我话,你们没有证据。”
周骏驰看着她。他没有立刻接话,让她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尽。
“证据?蜂尾那一屋子灵魂碎片就是最好的证据,”周骏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底摊开底牌的从容,“蜂尾已经被抓起来了,就连暗影也被我们杀了。”
听到这里,雾隐婆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加大,那件深灰色的棉布罩衫在灯光下能看见轻微的一起一伏。
她的鼻翼翕动了两次,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压抑什么。然后她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脊背上那道挺直的线变成了一道微微佝偻的弧度。
“他早晚要被清算,你现在告诉我们他在哪儿,也算是及时止损,我知道,你没那么忠诚。”周骏驰蛇一样缠上了雾隐婆几近崩溃的内心。
雾隐婆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说……”她慢慢说,“北山旧矿区。他早年有一处不入账的产业,就在那里。废弃很多年了,但地下还通着。”
“具体位置。”周骏驰问。
“最深处的主巷道往下再走两层,有一处天然溶洞。他以前在那儿放过东西。”雾隐婆报出坐标,语气平静,“信不信,随你们。”
周骏驰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思考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你现在身上那股东西,味道变了,”雾隐婆忽然开口,“以前它只是附着,现在……像是长进去了。”
“没错,我吸收了暗影的力量。”周骏驰倒也没有遮掩,直接承认。
“那你们还真是子承父业,”雾隐婆冷笑一声,“他拿走我们力量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客气。”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在人间躲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如果不是你主动靠近周震海,他也拿你没办法,别说的自己像是一个受害者。”
“我有选择?”雾隐婆提高了声音,“如果不是你们人类步步紧逼,我又何苦从深山里跑出来?”
“我们的立场相对,无论我说什么在你看来也不过是替人类辩驳,所以根本没有对话的必要。”周骏驰回答。
羁押室重新安静下来。长明灯在角落里发出幽幽的蓝光,石壁上的水珠凝了一颗新的,悬在边缘,将坠未坠。
“不,立场虽然相对,但是感情可以理解。”许久不说话的乔林忽然发声。
乔林继续说道,“人类自己要生存,为什么一定是要建立在挤压别人的生活空间的基础上?这其中有多少是迫不得已,又有多少是为了满足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
“虽然这些事情并不是我做的,但是我也享受了成果,并非完全无辜,抱歉。”最后两个字,乔林说得很认真,也很决绝,似乎这声抱歉说出去,也并没有想换回一句没关系。
雾隐婆没说话,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
“支线巷道,已经塌了大半。要进溶洞,得从废弃的通风井下去。但里面有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他从不让我进最里面。”
“暗影是最大的一份,”她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疲倦,一直支撑她走下去的仇恨,在那声认真的抱歉里消散了,“但不是唯一的。周震海养那股力量,靠的是好几个。暗影给出去的那部分,早就融进他身体里了。你拿走暗影剩下的,伤不到他已经吃下去的。”
“所以他现在还是完整的。”乔林瞪大了眼睛,她以为除掉了暗影起码能削弱些周震海的能力。
“比完整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