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富就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朱红色的锦衣,腰上束着条五颜六色的六宝蹀躞带,站在衰草里,很显眼。
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执着条金马鞭,他心情显然很不虞,不断地扬手抽向草丛。每抽一下,草丛就哗啦一声响,连着那一片草都矮下去一头。
李瑛神情一变,大吼道,“江米富,你给我过来!!”
陷在思绪的米富骤然被这样熟悉的暴喝声打断,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回头惊恐地瞅了李瑛一眼,又见张妙玄也在,毫不犹豫地转身撒丫子就跑。
张妙玄在他身后笑话他,“马呢?你的马不要了?”
米富懊恼了一下,又咬牙跑了回来,蹬上马镫,扬起马鞭,纵马狂奔。
李瑛被他这样叛逆的举动气着了,她回身恶狠狠推了张妙玄一把,可怜张妙玄毫不设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张妙玄也不恼,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的脸皮比起少年时厚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朗笑道,“你呀你,他那么大人了,又跑不了,他怂的很,不过几刻钟定回来乖乖给你赔罪了。”
李瑛却还是很生气,她一把抱起繁复的裙子,竟是要去追他。
张妙玄正色了些,他拉住李瑛的胳膊,叹息道,“你实在用不着这么生气的,阿瑛。他也大了,况且又不是读书这块料子,你何苦逼他逼得这么紧,小心适得其反。”
“你想想,自他五六岁,你就请名师给他开蒙,虽然他在课上也是调皮捣蛋,从不认真听讲,也就是这几年你事情多,他松乏了许多,但是也明摆着快乐了。”
张妙玄垂下眼眸,“我现在是深刻地看开了,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了。”
“我还不够吗?我把我从小求之不得的东西全部都给他了。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安定富足的生活,我的宠爱,整个大成最好的吃穿用度。”
“哪怕是我和你的孩子,都不可能比他的更好了。”李瑛还是油盐不进。
张妙玄叹息道,“你的执念太深了。”
就在这时,米富果真骑着马来了,他翻身下马,垂头丧气地站在马旁。他不敢上前,不断地用马鞭子搔着草丛,鞭梢在草尖上划过来划过去,发出些沙沙的细响,
李瑛道,“上前来,我有话要问你。”
米富纹丝不动。
李瑛反手夺了马鞭,恼怒道,“你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米富梗着脖子跟她吵,“就不听!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就不读书!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我本来就和你不是一道的人!我自老子的老子就是庄稼人,祖上十八代都不认识字,我识得几个字,已经算是光宗耀祖了!!”米富耍横道。
“好好好。”李瑛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乱战,发髻上的金步摇也簌簌地剧烈颤动着。
张妙玄顾及着她怀有身孕,实在气不得,怕她动了胎气,也板起脸,骂道,“还不快给你阿姊道歉,说你错了,不该顶撞阿姊,以后定会好好读书,不叫阿姊再操心了!”
“快呀。”张妙玄也急了,伸手去搡他。
李瑶恼极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扬手便想要在他屁股上打一下,却忘了手里正噙着那根黄金软鞭。
她的手虽硬生生地刹住了,但是如蛇尾般灵活的鞭尾却“啪”地一声抽在米富的眼角上。
少年的眼角顿时就染上了一道红印子,在李瑛和张妙玄惊恐的目光中,迅速红肿起来。
张妙玄“啊”了一声,急忙忙去捧了他的脸去看,小心翼翼地拨开米富的眼皮,好在只是抽破了一点油皮,伤在眼角,只差一点,若是伤到眼球,这就不是闹着玩了。
张妙玄心里安定了很多,忙不迭地撒开手,转身朝李瑛道,“不要紧,一会儿就消了。”
他一回头,却不见李瑛了,低头一看,就见李瑛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她面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淋漓。
这个面对焦尸都面不改色之人,但是面对米富的那点伤势竟然吓得魂不守舍。
张妙玄一把抱住她,将她拢在怀里安慰道,“不要紧的,没有伤到眼睛,”
李瑛却还是呆呆地望着米富,不说任何话,良久才虚脱道,“你要是瞎了,我宁愿挖了自己的眼睛舍给你,也是不能够的,”
她闭着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对得起谁呢?”
米富见李瑛这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与她抱头痛哭起来,鼻涕眼泪都往李瑛身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