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今岁的冬雪格外厚,沉甸甸压在枝头,城南逆旅的马棚也因此压塌了,几匹马呜呼哀哉,只能挤一挤将就着。
店主人整理好后暗道流年不利,虽说这瑞雪兆丰年,可是吧,路上有雪难行,过往商客各个怨声载道,尤其是天一冷,做啥都不自在。
“店家。”
店主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蓝衣男子,背上好大一个包裹,看形状不是衣服细软,而是一卷卷书,至于那两旁的玉坠子和胸前的长命锁,不像是赝品,细看来是精工打造的好宝贝。
这人嘛,长相也是文质彬彬,水蓝发带和镶着红玉的抹额搭配起来,颇有一番出尘之姿。
店主人见过不少五陵年少,大多珠光宝气,锦服华裳,盛气凌人,此人却不一样,模样温润,看谁都是一副得体守礼的模样。
“打尖还是住店?”店主人放完马草料就进屋来,放下帘子。
蓝衣男子在炉前取暖,双目呆滞,手冻得通红还发颤,时不时搓手哈气,“住……住店。”
他第一个字没改正过来,乡音脱口而出,店主人见过南南北北各色人等,一听就知道不是北方人,“你南方来的?”
“哦……是的。”
怪不得那么怕冷,店主人哭笑不得,“你先暖暖身子,不急。”
“谢谢。”
“进京赶考?”店主人感觉此人要么经商要么探亲要么考试,不然他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事要跑这么远。
“嗯。”
如此下来,店主人大致确定,这是个南方来的乡贡。明年春日有科考,估计要在这儿过一冬天,然后明年考试。
许多举子来得早,无非是因为害怕水土不服影响状态,所以像他这样的读书人着实不少。
“哦,我这儿有长年累月住着的。”店主人开了话茬,“他们有的一住住一年,最长的有五年,之前还有一个在长安准备十年的,他媳妇还以为他死了,后来进京看到他,两个人抱头痛哭,贡举什么的,干脆再不提起了。”
蓝衣男子瞬间沉默了下去。
“当然我不是说你要考三五年的意思……”店主人嘻嘻一笑,刚刚果真是心直口快,忘了这举子最忌讳说这些。
“不,不是的。我没有长住的打算,想在这里休息一晚,然后去……净林书院。您知道净林书院怎么走吗?”
“净……嗨!”店主人一拍大腿,“你早说啊,这我熟,我家有个亲戚在那里当大厨。话说这净林书院也是个好地儿,每年从那儿出的明经最多,进士也有几个。包吃包住,费用也不贵,大家一起学,再合适不过了。”
店主人说完就开始弹算盘珠子。这人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说话,看来是性格内向,何苦惹他?也是,很多读书人天天泡在书里,久而久之,这性子愈发闷了。
“老季!”
嘹亮的一嗓子下,帘子骤然掀开,寒气和光亮一齐进来,又在帘子落下的时候再度消失。进来的男子带起一阵雪花,肩上还背着头鹿,狐狸毛护耳,豹皮捍腰,绯色锦袍,以及精铁臂缚,鲜衣赫奕,神采飞扬,步伐轻快,一扫屋子里的沉闷。
“哟,小吴爷,你怎么来啦。”店主人眼睛闪起光芒,赢了上去,“你说你这来都来了还带啥东西啊……”
“小吴爷”把鹿放下,一副坏笑的面孔,“别人说我客气也就罢了你老季怎会不知?快,开一坛好酒,咱们烤鹿肉吃!”
二人相视一笑确认过眼神。
蓝衣男子拥火许久缓过来劲儿了,“住一晚要多少……”
话还没说完,他一揣兜。
糟了。
“我……我钱包不见了。”他慌慌张张,接下来住店外加去净林书院的路费怎么算?这也太倒霉了一来就被偷钱?民风如此,这还是他心生向往的长安吗?
小吴爷眨巴眼,“这位是……”
“哦,客人。”
“兄台不必慌张,不过是住一晚,赊账即可。你身上有什么物件儿,抵押过来,老季古道热肠,总不至于把你赶出去吧?”
“是……是啊,可以抵押。”男子松了口气,“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出远门,见笑了。”
小吴爷打量着他,这人身上佩玉戴金,倒也算不上穷,随便抠一块玉下来,肯定也能抵得了。为啥要经人提醒才知道呢?难不成以前没丢过钱?
老季把鹿抱到后厨处理,大堂只留下几个零零散散的客人和小吴爷以及蓝衣男子。
小吴爷在炉子前坐好,然后把保暖的家伙什儿都去了下来摆在一边。他头发上还有零星的雪花,大多数已经化成水,把鬓边的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丹凤眼斜翘起,多了几分邪气,而那张脸比较小,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年龄。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吴爷问,“我叫吴恙,就是没病的意思。我家里人希望我没病没灾,就起了这么个名儿。”
“陆文荇。文章的文,荇菜的荇。”
“你这名儿……可怪了。”吴恙打量着,“荇,你家里人为什么要给你取个菜名儿啊?”
“……我有个兄长叫文藻。”
吴恙有点尴尬,“哦是这样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你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北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