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
吴恙彻底没话说了,他真的很想跟这人好好说话,可为什么陆文荇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再没别的了?以前没跟人说过话?
“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吴恙走了过去,“怎么了陆郎,不应该啊,大好年华青云直上,怎的怏怏不乐?”
“啊?”陆文荇还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哦,还好,过几日有个入学小测。净林书院虽然不怎么要钱,但也不是来者不拒,要能考过才给进的,不能的话,我就只能自己住逆旅读书,可我不太喜欢……不太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
“也是,不仅容易丢东西,还会被问来问去的。”吴恙道。
“嗯。”陆文荇微笑,“你是……”
“哦,我家里经商的,闲来无事锻炼武艺。今天下雪我突然想去打猎,就去了,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陆文荇颇为遗憾地看了眼鹿留下来的血迹,“你很喜欢田猎?”
“怎么了?”吴恙不解,难不成此人有恻隐之心了?
“没什么,我看那头鹿还是幼鹿,不知道它的母亲会不会担忧、伤心。”
酸溜溜的,吴恙后悔跟这酸腐文人说这么多了。
“这话说的,你不吃肉啊?”吴恙撇嘴,不懂这文人在伤感什么。
陆文荇一副话不投机的模样,转身回去收拾行李,紧接着在楼梯转角择了间客房。
而后,他点起灯,屋外积雪反光,他得以少点几盏,火光映着灯光,傍晚和夜晚的界限不是那么分明。
他一看起书来就沉浸进去了。其实来来回回看的就那几本,他背的滚瓜烂熟,自己写的笔记厚厚一摞。本来乡里有人传抄之前几位前辈的笔记,他总有些刚愎自用,非要自己一句一句写好才行。
诗赋,策论,帖经,判词,他主抓这四门,每天从早学到晚,基本上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旁人都说他变得内向了许多。
看到角落里的新衣,他就想起来几个亲人的谆谆教诲。
读书求功名,就必须要宗族资助。他父母去得早,叔叔无子,过继给叔叔做了儿子。
继父数十年前牵涉进谋反案里,若不是朝中有人仗义执言,澄清了他的出身,只怕家世这一关就过不去。
父亲当年因谋反案而死,就当陆文荇以为自己又要孤苦伶仃的时候,亡父的朋友来吴郡赡养祖父母,同时照料他。
一晃多年过去,陆文荇势在必得,他受了太多别人的照顾,为此恨不得早早功成名就,让家里省点心。他来的时候本来带了个仆人,只不过陆文荇有点奇怪,他看不得老家的人在这儿,一看见就觉得有压力,于是在到达长安伊始,就让人原路返回,并说会时时捎信。
等蜡烛燃尽,也过去了好久。他闻到大堂里有股味道,香浓的肉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
他推开门扶栏杆往下望——
只见吴恙正脔割鹿肉,抹好酱料,给在座所有人吃。老季在内的几个小伙计估计都和他认识,因此都不客气,一派其乐融融。众人围着个架子,一边唱歌,一边行酒令,聒噪无比。
“现在几时了?”陆文荇问。
“饭点啊,怎么了?”吴恙回答,手停在半空,又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没什么,你们还要多久?我过会儿要休息了。”陆文荇鼓起勇气,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建议,内心砰砰直跳。
“你也下来喝几杯吧?”吴恙生了调笑他的想法,跟旁边几个弟兄勾肩搭背,“就是不知道,你这读书人,能不能喝酒啊!”
陆文荇不想就这么转身回去,这样看起来太懦弱了。于是他从侧边扶着楼梯下去,走到前面看清了,被串成串烧烤的鹿肉,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鹿的模样。
陆文荇有个怪癖,他一旦看见动物生前的模样,就难以下咽。他坐到吴恙对面,沽酒后一饮而尽。
吴恙木然鼓掌,“你难道是海量?”
“我不吃这些肉,只能喝酒了。”
这话说完吴恙胜负欲熊熊燃烧,这白面书生看样子没啥见识,只不过打一头鹿而已,就突然可怜这可怜那,“我让厨子给你做碗面,不然你什么都不吃,喝酒烧肚子。”
陆文荇从腰带上抠下一块玉,“这个作为抵押。”
老季愣了下,收了玉忙让后厨张罗,实则对着烛光看了看那玉……
而后老季小声对吴恙嘀咕,“这玉顶他半个月吃喝住了。”
“……这么值钱啊,我还想替他付的。”
“不必,你想喝酒,我就陪你喝酒。”陆文荇听到二人交谈,“开始吧,小吴爷?”
吴恙拊掌,一步步走近,“这么厉害?我小吴爷的酒量,谁人不知?你要和我比?”说罢,他搭着陆文荇的肩膀,“我呢也不想让你难堪,喝点吃点趁早回屋睡觉拉倒。”
“小吴爷。”陆文荇把他的手捋了下来,“我也没说要比,喝点儿小酒而已。”
吴恙来劲儿了,“老季,把你的石冻春剑南春……不管了什么什么春都给我拿上来!我今儿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家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