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在考场上的何绥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认得这些字,但读不懂文章。
考试的东西参考了如今科考的模式,包括帖经、策论、诗赋。帖经是死记硬背,从十三经里随便抽出一两句挖个空,策论则是关于时事的看法和建议,至于诗赋,相对简单,只可惜何绥连最简单的也不会。
诗赋要求懂韵律,又知道对子,这东西上手容易,写好了难,何绥还停留在压根没上手的阶段,什么韵书只粗粗看过一遍,没看完就打猎去了。这时候他搜肠刮肚,只能填几句《诗经》和《左传》,剩下全交了白卷。
钟声敲响那一刻,何绥只想逃。
卢景赐一脸轻松走来,“走,吃饭吧。”
确实,该吃饭了。
他们考试的地方在竹林中,净林书院的后院有练武场也有平台,周围种了松柏,晒着太阳暖洋洋的,何绥不敢说他刚刚都快睡死过去了。
“那个,这次,很难吗?”何绥旁敲侧击问。
收桌子的仆人忙活起来,何绥和卢景赐忙不迭走到一边,从廊道小门穿了出去。
“还好吧,不难,很简单的东西。”
“智障也可以读书啊。”何绥小声说。
“嗯,你说什么?”卢景赐没听清,“今天中午有肉末蒸蛋,我挺喜欢吃的,走吧,斋堂的饭估计又要被人抢光了。”
何绥有些难为情,“没什么,我肚子不舒服,想回去了。”
他慌慌张张跑回客舍,一屁股躺床上,屏风背后飘来一阵鱼香——和昨天的清香不一样,这次是红烧的香气。
何绥鬼鬼祟祟跑过来,只见陆文荇又在一边看书一边吃鱼,桌上一条松鼠鳜鱼。他有点饿了,舔了舔唇,陆文荇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一起吃吧。”
“却之不恭。”何绥拿了碗筷坐到陆文荇面前,熟练地撇下桌上那本书给自己腾地儿,“你属猫的,这么能吃鱼?”
陆文荇:“……”
“习惯。”陆文荇低头不语。
何绥刚吃了一口就吐出来,“这他妈还能做成甜的?”
“我习惯做饭加点糖……”陆文荇无奈道,“你如果觉得不好吃,可以不……”
“谁说不好吃了。”何绥掏出茱萸粉,密密麻麻在碗里撒了一层,“这不就好吃了?”
陆文荇觉得这真是暴殄天物。
何绥狼吞虎咽片刻,饭里拌着酱汁和鱼肉,不过他还没习惯吃鱼,吃一口要嚼三十下把刺儿挑干净才敢咽,换在以前,府上厨子绝对会一片片切好,顺着鱼骨切,基本上没什么刺,现在就不一样了。
陆文荇那嘴里跟加了镊子一样,吃一口两三下就把刺儿全弄出来,整整齐齐放在草纸上。
这也要整整齐齐?
甚至还按大小分了类?
何绥不知道的是,为了照顾他吃得慢,陆文荇也注意放慢了速度。
这鱼在何绥看来算是糟蹋了,但是偏生鱼里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大锅饭不具备的,让何绥有些上瘾了。
上次的鱼汤挂面,和现在的松鼠鳜鱼,好像一直都有一股淡淡的鲜味……
“我吃了你两顿饭,怎么算账?”何绥擦擦嘴,面前杯盘狼藉,鱼刺满桌子都是。
“做一个人两个人的饭没什么区别,我以前在家里经常做饭。”
“喔唷,说出去你也是吴郡陆氏,干嘛要自己下厨,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我不杀鱼,我找人代杀。”
何绥快笑死了。
“其实我很难做到杀生,如果做不好的话,太过残忍,不如让厨子来。我还会给厨子抄写《金刚经》,他们闲下来就会持念经文。”陆文荇一板一眼说道。
“杀孽和功德此消彼长啊。”何绥以手掩面,“所以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人家做饭。”
“住在人家家里,总不好意思饭来张口。”
“你在人家家里这么勤劳?这么做,会被人当仆人吧?”
“比起来,还是做些事好。”陆文荇淡然一笑。
何绥听了,不好意思让陆文荇洗碗,于是小世子把碗摞好,“你歇着吧,我来洗碗。”
陆文荇不置可否。
擦肩而过的时候,何绥福至心灵,“今天考试的内容,你觉得怎样啊?”
“还行。”
何绥眼睛快翻上天了,还行,去他妈的还行,这么谦虚,当他瞎没看见昨天布告栏里陆文荇排名第一把卢景赐都压下去了么?结果卢景赐说简单,这人来个还行,何绥甚至感觉陆文荇要是考个第二会极度自卑怀疑人生复盘一晚睡不着觉。
这时候,何绥余光看见陆文荇从腰间小布包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饴糖塞进嘴里。
这么喜欢吃甜?
何绥笑着摇了摇头,出去洗碗。
最后他把砂锅和碗洗完抱回来,看见陆文荇盯着他床榻上放着的金错刀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