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舒国公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何绥和陆文荇一路上说了不少话,何恂面对少年人,总没什么话好说,保持沉默。
何绥蹦蹦跳跳进了府门,何恂突然说,“阿绥,沈玉阶想见见你,你去看他吧。”
何绥不明所以,刚刚一路上,何恂都没提,怎的现在突然提起?他没多想,对着父亲行了个礼,朝陆文荇小声说,“晚上回来找你。”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陆文荇和何恂两个人。
陆文荇没有很慌张,他把何恂当成是族里其他长辈。和同龄人比起来,他天生就擅长和长辈说话打交道,不怯场,也没有小动作,他站在何恂身边,揣度这是要他留下来说话,“舒国公。”
“你坐吧,我有事要跟你说。”
陆文荇等何恂坐下才敢坐。
“你和阿绥,关系很好?”
“同住一间屋子,免不了彼此照应。无恙与人为善,我受了他不少关照。”陆文荇慢吞吞道。
“是这样。”何恂观察陆文荇,对面此人,不仅没有慌张焦虑,反倒是默然垂下眼睫,听候接下来的问话,“你是哪里人?”
“吴郡华亭。”
“南方人啊,不多见。你这次来,是要参加贡举?”
“是。”
“当年长安也有一个姓陆的举子,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陆文荇一听便知这是在说他父亲,亦即血缘上的叔叔陆修羽,“是我的父亲。”
“你父亲?可我记得他未娶妻。”
“过继的。”陆文荇微笑,至少提起陆修羽来,就有话可聊。
“你父亲当年起点很高啊,可惜耐不住寂寞,被人轻而易举拉拢了去,到最后差点铸成大错,还好有人作保得以脱身,没影响到后嗣科举。吴郡陆氏人才济济,无奈本朝科考重视北方世族,南方人想有出路很难。我记得你父亲有一个挚友,姓段……”
“是段先生吧?”
何恂点了点头,“你父亲比他起点高,身世好,可惜,后来仕途不顺。他可是寒门,陛下非常重视寒门子弟,若他当年没有激流勇退,在大案尘埃落定的时候回到长安,只怕现在跟我的地位差不多。哦,他现在怎样了?”
陆文荇有些伤感,“身体不是很好,在华亭养着,偶尔去扬州看看,我来之前他还说要回长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
“你留在长安,他想来不就来了?”经历一阵交谈,摸清了底,何恂这才放心,“我起先还担心,跟阿绥一起住的会是什么寒酸腐儒,今日一见才放心。阿绥经常和那些狐朋狗友打交道,我劝了多少次也不见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至少你不会把他带坏。”
陆文荇唯唯。
其实何恂最放心的地方没说出来,以往主动交好何绥的,多数是为了舒国公的权势,不过目前看来,陆文荇家世清白,又有不慕名利的家风熏陶,不像是心怀鬼胎想从何绥这儿得到些什么的。
何恂对何绥交友的要求很简单,别掺杂太多利益交换,也别有太多谋求算计,何绥性格直来直去又没什么心眼子,被人利用、被人带坏再简单不过,何恂只能从交友这里帮儿子严防死守。
相比之下,陆文荇把这次交谈看做是一次考试——或者说在陆文荇看来,世间大大小小绝大多数事务,都跟考试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跟他说话之前,就预设了想要知道的事情。陆文荇深知何恂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对答如流。
不过,他还是惊讶于何恂对何绥的“关心”。
段先生不会管他交什么朋友,更不管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毕竟陆文荇已经长大了,对于跟什么样的人交往,心里都有一杆秤,教导他的师长和长辈都不会过问太深入,就是这何恂吧……
好像在何恂眼里,何绥还是个孩子。
陆文荇没多想,人家父子之间什么关系轮得到他插嘴么?
接下来,何恂给他安置了一间客房,他无处可去,就在客房里等何绥回来。
段先生之前跟他说起过长安的显贵世家。开国以四姓居首,这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功臣。而四姓之后,又有大大小小十个姓氏,盘根错节,庐江何氏就是其中之一。
刚刚何恂知道他是南方人的时候有些惊讶,侧面印证了当初的何氏入主长安后,早已和祖籍“相去甚远”。
何恂的父亲应该是当年陪着高祖南征北战的舒国公何绍。何绍原本是舒城人,皇朝草创之际落脚长安,成了何氏最显赫的一支。
在吴郡周边游学的时候,陆文荇去过舒城。他私心觉得,舒城的山水好看,那边的人也热情好客,走街串巷的时候,跟他说着不少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