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绥来到何恂家里,无比怯懦,惊惧。他看着从未见过的陈设,以及衣着绮罗的仆人,一切真的如梦一场。
可梦终究会醒来。
他来舒国公府的第一顿,吃了五碗米饭,又把菜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还反光。等到他吃完的时候,何恂已经不在场,可能忙什么别的事情去了。
他看到有个碟子上还剩一片菜叶。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抱起盘子就舔了下来,这一幕刚好被推门而入的何恂看见。
何恂面色一变。
何绥双手捧着盘子不知所措,他知道他做错了,根据何恂的表情能看出来。
但他不知道鼻尖上还有一粒米,以及嘴角还有不少残渣,整张脸也油光锃亮。
何恂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以后不用吃这么干净。”
何绥委屈巴巴的,之前让他吃饭的那户人家,所有人都吃得干干净净不许浪费,他有模有样学着,为什么现在行不通了?
“我……我怕你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的。”何恂当即说道,“这儿就是你的家。”
“家?”
“你可以叫我耶耶,我比你大很多岁。”
何绥并没有脱口而出,对于突如其来的好运,他还有些不确定。
真的吗,他真的要有一个家了?
何绥结巴好一会儿,“耶耶。”
何恂轻轻哎了一声,又让仆人把新衣服呈上。
“这是你的衣服,你以后不需要自己洗衣,每天换下来让仆人去洗就好。你的房间在后院堂屋侧,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白天要忙公务,不会在家陪你,你可以跟别的小孩去玩,仆人会保护你。”何恂说话略微严肃些,这让何绥感到惶惑不安。
何绥能做的只有听话。
何恂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何恂一生气,他就默不作声,给父亲写信、画画。只是有一点,他怕黑,某天晚上拖着枕头去找何恂,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出人意料,何恂开了门,“进来吧。”
何绥蹑手蹑脚进去,何恂让他躺在里头,自己则依旧批阅公文,奋笔疾书。
何绥不哭不闹,不求什么。在舒国公府住了几年,何恂给了他名份,让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野孩子成了世子,无论身边多少人非议也不管不顾。
有人说这是私生子,舒国公负心薄幸抱回来一个儿子,话说得很难听,何恂充耳不闻。
“耶耶。”何绥小声说。
“你最近好像不开心?”何恂放下笔,“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陪你?”
“不是不是,没有的!”何绥害怕被何恂嫌弃事多,矢口否认,“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大哥哥和叔叔婶婶一家都对我很好,我想……”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给他们送点东西。”何恂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当是打发打发穷亲戚,“你想回去?也可以,等到来年开春,路好走了,你就去。”
何绥就这样等到了来年春天,他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跋涉半个月,穿过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最终抵达了故乡——舒城。
阔别已久,在旁人看来,何绥这是衣锦还乡的。郊野万亩良田,正是春种时节,水田反射千里天光,云影倒映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
何绥和仆人一起来到曾经的农户家,开门的还是那个年长他几岁的哥哥。少年一看是何绥来了,并不是很高兴,撇着嘴,却还是让何绥进了门。
“你这是攀高枝去了?真幸运啊。”少年嘲讽道,“早知道,我就也蹲在草丛里,说不定被带走的就是我了。”
何绥不解,“可是你有父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们会生气的。”
“生气?!”少年怒气冲冲,“生个鸟气!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能帮我什么?只知道天天念叨我读书识字,做官要门道,他有吗?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有了,就惦记着回来炫耀呢!”
“我没那个意思。”何绥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私心里把少年当哥哥,不想让两个人闹得这么僵。
“没这个意思?那好啊,你跟我换一换行不行?你不是喜欢我阿耶阿娘么,来,咱们换,我去做世子,你来替我种地!”
何绥懵了。
他这么想是因为少年说出这句话他第一反应是——不想。他不想失去地位,不想失去何恂的关照,更不想离开长安回到田间垄头。
太累了,太绝望了。
所以接下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少年的话越来越难听,他还是把东西放好,默默退了出来。身后奴仆问他还要去哪儿吗?
何绥本来心情很好的,如此一来,不免兴致索然。
舒城的山水很美,一到薄暮,残阳照彻万水千山,化作一道道光柱。渔船上撒下渔网,笼罩一兜又一兜的希望。可是这一切真的属于他么?这里真是他的故乡么?
他属于哪里?
迎面走来从田中荷锄归来的农户,凑近一看,原来是少年的父亲,何绥叫他叔叔。
叔叔看他现在阔气了不少,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想来看看你们。”
“走吧,走吧。”叔叔摆了摆手,“你不该来这儿,你已经有家了,快回去吧。”
这话没什么错,何绥确实是有家了,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难受?他生于斯长于斯,现在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被允许?难道是因为他得了何恂的好,想都没想就离开,甚至连声道别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嫌贫爱富之人?
“我没有那样想,我很感激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