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越过他身边,“你还回来干什么呢,去吧,孩子,回你的家去吧。”
原本想好要探亲,结果最后怅然若失。何绥还是不死心,跑到之前寄居过的寺庙,却得知当初收留他的住持已经坐化了。
何绥在佛寺门口站了好久好久,他看到孤蓬漂泊,大雁失群,和这里的最后一处连接彻底断掉,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就是那棵孤蓬,那只大雁。
最后他只待了一天就回去。
为了更像一个世子,他学习周围人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愈加开朗活泼。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上山打猎,又下河摸鱼,或许是骨子里的野性在作怪。
何恂不悦,却也并不会过分苛责他,总是会在他离家后把他“抓”回来。
何绥又是害怕,又是安心,他能感受到何恂对他的情感,像是之前那个叔叔对其子的情感。他和何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何恂不会丢下他。
无论他去哪儿,何恂都会找到他,带他回到那名为“家”的地方。
……
何绥一觉醒来,和往常一样,他还是侧躺着,怀里抱着个人。
陆文荇。
何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上次这么安心,还是何恂在的时候。陆文荇跟很多人都不一样,没有同龄人的浮躁与稚气,好像只要有这人在,就不用担心任何事。
哪怕是昨晚……
何绥没有告诉陆文荇的还有一件事,其实他对李重思的心思心知肚明。要怪就怪他口无遮拦,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初入东宫做伴读,本来做好本职就好,可他非想着交朋友,不把李重思当太子。
下场就是李重思起了别的心思。
何绥是真没想到李重思会疯到直接下药,昨晚明明是说,喝完最后一杯酒,就一刀两断,谁知李重思竟然想在一刀两断之前,再疯狂一把,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当然,何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何恂的,正如在多年之前的某次捉迷藏,他被藏在假山后的李重思抱住强吻,甚至被咬破了嘴角——他在事后也只敢说,那是蚊子咬的包,并不敢透露半分。
何恂背后的力量不小,何绥对此并不清楚,但害怕一场浩劫因他而起。何恂麾下多门生故吏,还有几个在御史台,负责纠察风化,前些年兴起数次大狱,桩桩件件直指太子,有几个东宫的学士因此自杀。
或许,何恂不让何绥去东宫便是出于此种考量。皇帝信任何恂,让舒国公来制衡太子的势力,时不时敲打太子,这在历朝历代都容易风波失坠,但何恂很聪明,做事不留痕迹,又对皇帝绝对忠心,白手套用完就丢,让人抓不着把柄。
如果真的告诉父亲,父亲会不会怀恨在心?太子的储位不稳,人尽皆知,尽管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但帝王之心难测,一到中年就开始多疑,这也是没法子。
“醒了?”陆文荇睁开眼,惊讶发现何绥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还抱着他不撒手。
“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陆文荇问,“睡醒了就起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就是李重思他对我……”何绥支支吾吾,松开陆文荇,“这个我可以解释。”
陆文荇停顿片刻,“我知道。”
“你都知道了?!”何绥咬紧唇,羞红了脸,“那还真不好意思啊。”
陆文荇知道李重思亲过他了!陆文荇竟然不觉得奇怪!
何绥紧接着嘱咐:“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
“为何?”
“反正就是,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担心。”
陆文荇沉默,表示同意。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说,李重思派人前来打点,让二人离开了东宫回到舒国公府。
何恂面容憔悴,眼下泛起乌青,原本带了些愠怒,但看到何绥安然无恙后,终于松了眉头。
“昨晚去哪儿了?”何恂第一反应是陆文荇带着何绥鬼混去了,但转念一想,应该反过来才对。不过作为父亲,他肯定不可能偏向外人。
刚刚在马车上串过口供,何绥脸不红心不跳,“是这样的,我们昨天在元璞那里喝多了去外面玩,一不小心迟了。因为有宵禁,我不敢回来。”
“那为什么不让金吾卫给我个消息?”何恂追问。
“父亲……”
“那你呢,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何恂转而问陆文荇。
“是的,我跟世子一直在一块。”
何恂当然知道两个人提前对过口供,如果一起审讯,只怕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他有个直觉,那就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绥性子野,之前数次管束未果,现在又和陆文荇这种人合契,昨晚何恂四处打听想知道儿子去哪,得到的结果便是何绥跟着陆文荇不知往哪里去了,而陆文荇呢?在宴席上顶撞了裴家公子。
何绥甚至为了他和裴家公子大吵一架。
何恂不允许这种变数横亘在他和何绥之间,于是让婢女过来带何绥退下休息,将陆文荇留下来说事。
“你们昨晚真的一直在一起?”何恂盛气凌人,失了往常在旁人面前的儒雅。
“是。”
“真的是因为厮混所以忘了宵禁?”
不好,何恂竟然如此不客气。
不等陆文荇回话,何恂冷笑道:“麻烦陆公子回去后帮我整理好阿绥的衣物,我会派人去拿,这次你就一个人回去吧,我会跟院首说明,阿绥不适合待在书院,还是在家里的好。”
何恂的眼神锐利如刃,往陆文荇的心上划,巴不得把面前人划得遍体鳞伤,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