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耸耸肩,不以为意。
“更何况,这东西设置在这座森林里,恐怕和魔女有关系……”唐绯没敲打出什么玄机,双手抱回双臂,“说不定靠蛮力打破会带来反噬,那群人总不会没考虑过你的能力。”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场中,落到那个被金门隐好不容易救下的老妇人身上:“我们还是采取一些温和的手段吧。”
从他们在森林里的遭遇,这应当是一位货真价实、会使用魔法的老魔女。
老魔女的身上并没有受伤,即使有,被玩家们一瓶伤药灌下去,也能好个七七八八;问题可能在于精神层面,她是那群斗篷人中唯一的活口——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所以一行人耐心地等候,直到日落西沉,夕照为森林铺上血一样的余晖,老魔女才悠悠醒转,睁开了眼。
她颤颤巍巍地坐起,脸上还透出些茫然,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周围坐了一圈陌生人。但很快,早先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她捂住脸开始放声尖叫,看上去又要昏一次。
为了不刺激她,林仿时一把将外表看上去最无害的秦青推了过去。
秦青看上去很想骂人,但对上老魔女惶恐不已的眼睛,他还是心一软,掐着嗓音轻声问道:“嗯……老奶奶,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总之,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别怕……”
老魔女的指甲正深深嵌入脸上,脸颊早就被划出几道血痕,她却仿佛不知疼痛。秦青皱眉看了一会那几道血迹,试探着去拉开老魔女的手,但还未触碰到什么,对方已经啪地将他打开。
也不知道那只干瘦的手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力气,那尖利的指甲甚至还抓伤了秦青的手背。
秦青咽下一丝痛呼,好声好气地劝道:“好的,好的,我不碰你。我就在这里待着。但你已经抓伤自己了,放松,放松,已经没事了……”
秦青举起手后退,稍微给老魔女留出一点安全空间。
好在老魔女最终还是顶住了精神层面的冲击。在确认没有受到陌生人的伤害后,她渐渐停止尖叫,指缝间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打量她面前的秦青。
秦青用最大的诚意,展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但这着实有点太为难他了。
他好像听到金门隐在忍笑,而林仿时那个混账在和金门隐窃窃私语些什么——这笔账待会一定要算!
他努力的笨拙感天动地,至少被老人接收到了,对方慢慢垂下了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正不断滑落眼泪,以至面对面的秦青实在不忍目睹;她张嘴,话语像是喉咙被撕裂,从肺里挤出来似的,会让人宁可听着刺耳的尖叫,也不愿听这令人心碎的声音:“那群人,都,走了?”
“走了走了!走好久了!”秦青连连点头,“就算再回来我们也能把他们打退,不,我们要把他们打个半死!”
老妇人悄悄松了口气。精神上的松懈使得身体上的不适又开始发作,她捂住干涩的喉咙,呛咳不止。
程墨默默递给秦青一杯喝的——还是波鲁克斯独家秘方的牛奶蜂蜜煮出来的香草茶,被程墨随手顺过来的——秦青慌不迭地接下来转手递过去。香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驱散了些许不安和悲伤。
老魔女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热气,又看了一眼秦青努力睁大的眼睛,踌躇不决地伸手。
她的手太抖了,在接过饮品的那一刻差点将杯子打翻,秦青不得不扶住她的双手——好在这次没被拒绝——将杯子连带那双手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到老魔女的膝盖上。
“多少先喝一点吧,”秦青觑了一下她低垂的眼睛,“好喝的。”
“……我知道,流行的东西,”老人声音嘶哑,“年轻小姑娘怕胖,蜂蜜都不肯加;我倒是还喜欢再加一勺糖。”
秦青急忙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拼命摇摆,招呼着要糖。
老魔女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为了掩饰,她抬手,浅浅啜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温热的液体流经喉咙,熨帖地落入胃里,使得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她抬头,用一种诡异的、迅速沉下来的镇定表情凝视秦青:“……其、其他,人呢?”
秦青哑然,抓着老魔女的那只手不由紧了紧。
他真的很不会掩饰,但一切也在意料之中。老魔女看了看他的手,颓唐地闭眼,复又睁开:“其实,我都还记得……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说实话就行……”
“……其他人呢?”
秦青没说话,他的眼睛不安地游离在周围。
老魔女一怔,才顺他的目光看过去——因着天色昏暗,她之前还没注意到周围地面上的东西,这时候仔细打量,她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一堆堆东西,全部都是一具具的尸体。
她浑身战栗,唯有昏花的眼睛一错不错,死死盯住那些僵直的、甚至有些狼藉的尸体。
秦青猛地挡在她面前:“别看了!不该看的,不对,不是说许可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他们应该也不希望你记得这些糟糕的样子,他们都是爱漂亮的孩子对吧,现在的模样就……哎呀,就再看下去,对你们的伤害都太大了!”
程墨轻声开口:“别去记他们死去的样子,记忆还是留给他们活着的模样吧。”
秦青悄悄舒了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老魔女的视线移向程墨,程墨平静地回望她。
视线交汇,老妇人有一瞬被看穿心思的不自在,又有一种,仿佛眼前之人也正牢牢记得那些尸体模样的错觉。
·
程墨当然知道尸体的惨状,魔女们和士兵们的尸体都是他收殓的。
虽然他一开始只是想将士兵们安葬,顺便从斗篷人的尸体上找点线索,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本以为斗篷人不过是楼戍用恐惧创造出的造物,那种融合了丧尸、兽人或者别的什么恐怖要素的假东西,只是不会轻易消散——直到发现一些令他毛骨悚然的痕迹:
在士兵们的剑伤掩盖下,所有斗篷人的尸体上——是的,所有——都是一刀致命的弯刀伤痕。
“他们是真人哦,”林仿时托着下巴蹲坐在他身边,深深地看向他,为他的猜测下了定论,“虽然现在不能叫活人了,但他们还在呼吸的时候是真人哦,不是捏出来的假东西。”
一旁的秦青脱口而出:“什么……?”
其他人闻言,也都面露震惊,尤其是金门隐,他甚至是一个个确认过斗篷人的体征,好不容易才从中抓出一个活人的,然后现在告诉他,那些人其实原本都是人类……?
程墨环顾一圈比士兵数量还要多的斗篷人,拧紧了眉毛:“我以为,楼戍的能力只是凭空造出召唤物。”
唐绯也弯下腰,检视了一下尸体的伤口:“能力的使用大相径庭。如果说,以某些材料为基础,再进行适度加工,会更加节省能力消耗呢?”
什么基础?什么加工?这是用来形容人体的说法吗?如此亵渎死者,用魔女们的尸体为基础,再给他们添加一些恐怖要素,然后控制这群亡灵大军来袭击另一批活人吗?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程墨看向斗篷下的尸体,目光聚焦在那已变得青白的皮肤和布满血污的脸庞上,无声的怒火正在胸口燃烧。
唐绯啧了一声,召唤来几个扑克兵,帮着程墨将斗篷人的尸体也一一抬起,整齐地摆放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