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自己,演戏而已。
夏云津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时而用流利的英语与英国领事交谈,时而用法语与法国商人碰杯,又用方言与本地显贵说笑。
他介绍桑华时,总是那句“我的未婚妻,桑小姐,刚从伦敦学成归来”,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就是事实,自然得让桑华都差点信以为真。
桑华配合着他,微笑,颔首,偶尔用英语或法语说几句客套话。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嫉妒的。
那些女眷们打量着她,从眉眼的神情到举止的仪态,从旗袍的料子到发间的珍珠,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桑华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但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晚宴进行到了一半,夏云津借着跳舞的机会,带着桑华缓缓移至大厅的一角。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门边站着个侍者,穿着黑色燕尾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见到夏云津,浅浅点了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光芒。
“在这里等我。”夏云津低声道,语音一落,便松开了她的手,闪身进了侧门。
桑华怔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端起一杯香槟,假装欣赏墙上的油画,那是一幅仿制的莫奈睡莲,色彩斑斓,笔触朦胧,她的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那扇侧门,一刻也不敢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终于开了,夏云津悄无声息地出来,脸色依旧平静,但桑华注意到了,他的西装内侧口袋微微鼓起,明显多了什么东西。
“走吧。”夏云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我们去跳支舞。”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浑身紧绷。
乐队正演奏着“夜来香”,熟悉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暧昧。
舞池里已经有几对男女在翩翩起舞,裙摆旋转,身影交错。
夏云津的舞步娴熟优雅,带着桑华在舞池中旋转,他的节奏把握得极好,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又不会显得吃力。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复杂。”桑华抬眼看他,目光带着探究。
夏云津低头,两人对视。
他的眼神很深,似乎有火光在闪烁。
“那桑小姐愿不愿意……”夏云津的声音很轻,轻得要被音乐淹没:“了解我?”
这话像一块石头落入心湖,湖面碎了,涟漪一圈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在他眼中,桑华似乎看到了情意这种东西,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枪响……
瞬间,整个饭店都乱了。
水晶吊灯摇晃着,投下凌乱的光影,人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酒杯摔碎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男人怒吼的声音,混成一片杂乱的交响。
夏云津脸色一变,猛地揽紧桑华的腰身,带着她疾步穿过人群,往侧门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很快,却很稳,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拨开慌乱的人群。
“这边!”夏云津推开那扇暗门,两人钻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桑华看不太清周围环境,只能感觉到夏云津握紧了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急促的,混乱的,伴随着叫喊声:“站住!别跑!”
夏云津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在黑暗中疾行,通道七拐八拐的,桑华完全失去方向感,只能紧紧跟着他,信任他。
前方的一点光亮越来越近,通道才显现出隐约的轮廓,夏云津推开一扇小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浓郁的桂花香。
他们跑到了饭店后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灯投来的昏黄光线,两侧是高高的围墙。
夏云津没有停留,拉着她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黄包车,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夏云津对他说:“思南公馆。”
坐进车里,桑华感觉到自己的腿仍在发抖,心脏还在狂跳,冷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温度才稍稍降了些。
夏云津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着她的手。
夏云津轻声安抚:“没事了。”
黄包车在夜色中奔跑,流淌的灯光从车篷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桑华忽然意识到,从他们在黑暗中牵手奔跑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