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桉被释放。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据说是因为证据不足,巡捕房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只好放人。但桑华知道,这背后,夏云津定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找了谁,做了多少交易,她只知道,他做到了。
陈桉回来时瘦了一圈,脸上有伤,颧骨处青紫一片,嘴角裂了道口子,但他的精神尚可,见到林寒薇时,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都在彼此交汇的目光里。
桑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被另一块石头压住。
她欠夏云津一个人情。
桑华想过请他吃饭,正式道谢,可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就是张不了口。
邓寓将她介绍到女校教英文,一所教会学校,校规严格,环境单纯,桑华每天去上课,教那些十几岁的女学生,日子过得平静单调。
一个周五的傍晚。
她刚走出女校大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脚步倏然顿住了。
夕阳西斜,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辆车就停在树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夏云津靠在车旁,穿着便装,浅灰色的西装,同色系的领带,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在落日的余晖下,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是留洋归来的世家公子。
不,他本就是世家公子,本可以做个富贵闲人,却偏偏从了军,走了那条最危险的路。
看到她出来,夏云津直起身,朝她走去,步伐沉稳有力。
桑华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近,心跳莫名加快了。
“桑小姐。”夏云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这个动作很绅士,却让他身上那种军人的气质显露无疑,背挺得笔直,肩放得平正,整个人似一把出鞘的刀。
“不知今晚是否有空,能否一起吃个饭?”
桑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紧张,她一直想找机会正式道谢,把欠他的人情还了,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主动来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犹豫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夏云津没有直接带她去餐馆,而是先带她去了双桥路上的一家绸缎庄。
那是一家老字号,店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橱窗里陈列着各色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梳着精致的发髻,身穿一件暗红色绣花旗袍,见到夏云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夏先生来了,快请进。”
夏云津将桑华往前轻轻一推,“给这位小姐挑身合适的旗袍,晚宴穿的。”
桑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伶俐的丫头请进了内室,量尺寸,选料子,定款式。
最后选定的是一袭月白色软缎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暗纹的玉兰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腰间收得恰到好处,刚好勾勒出身体的曲线,下摆开衩略高,走动时隐约露出小腿优美的线条。
桑华从试衣间出来时,夏云津正背对着她,和掌柜谈笑风生,他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掌柜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脚步声,夏云津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凝住了,有惊艳,有欣赏,还有更深沉的情绪,像夜色中的海。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合适。”
给桑华梳头的师傅,手极巧,将她的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时下最流行的样式,精致而不刻板。
发髻盘好,老师傅取出一支珍珠发簪,斜斜地插在发间。
桑华从来没有梳过这样古典的发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梳着典雅的发髻,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夏云津就站在她的身后,透过镜子注视着她,目光很专注,专注得让她不由得心慌。
桑华轻声问:“我们不是去简单地吃个饭……对吗?”
夏云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今晚有个慈善晚宴,我需要一个女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就当是你还我的人情。”
平安饭店的大厅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各国领事、名流显贵、商界巨子,几乎整个枫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聚集于此,满眼都是华服美饰、珠光宝气。
在西洋乐器声中,觥筹交错的碰撞声,混着人们的谈笑声,织就成一片奢华的乐章。
桑华挽着夏云津的手臂,走了进来,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跟紧我。”夏云津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感觉太亲密了,亲密得让她浑身一颤。
“如果有人问起……”夏云津淡定道:“就说你是我的未婚妻,刚从伦敦留学回来。”
未婚妻。
这三个字让桑华心头一震。
很快她就镇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