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全是调制之后的药味,奇异的淡香卷着血腥气,那双眉眼像裹了蜜的砒霜,许知非最讨厌穿越剧,如今也开始讨厌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她开始谴责自己,不该去喝那几杯酒,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兴许就能把那小女孩儿的尸检报告做出来,总不至于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成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另一个人。
兜兜转转,终究没能走出那个圆,许知非幻觉中的场景在应验,就像一点点收紧的绳套,她退无可退,后颈发凉,恍惚之间天旋地转。
许云洲……他明明活该的。
是他自以为是,才有了今时今日,不是吗?
许知非,你当初为什么要救他?
……不对。
是他救了她。
是因那一场她从不记得的相救,才有了今日这烂摊子。
“那我算什么?”
直觉像一把利刃,在她心里反复切割,她想起了很多事,而她这所谓义兄,如今正走向那个她看见过的结局。
全都是真的吗?……对,全都是真的,可它为什么会成真呢?
她眼里像是烧起一团冷火,双手一点点攥住他的衣襟,指结触到他身上的温度,单薄的衣料褶皱渐深:“许云洲,如今你算尽了一切,是不是连我此刻会不会恨你,都早早算好了分量。”
许云洲唇色苍白,却偏要笑:“恨我也好,你只管往前走,知非……”
“……我不走你算好的路。”
“……不论我怎么用你。”
她推开他:“你不可以往死里走。”
他后背撞上了身后木柜,眉心一蹙,抬手按住了胸口。
许知非吓了一跳,知觉自己根本没用力,伸手上前,又在碰到他之前放下,声音低下去:“李崇……会在一个院子动手,玉兰树下,旁边开着一丛不死鸟,应是天气转冷之后的事……你要是去了那样的地方……”
“知非……”他低头顺了几口气,直起身来,慢慢拢好衣襟,系了个稳当的结,唇角笑意终于褪去,眼里似是一汪寒潭,深不见底。
许知非双手交扣,手指搅在一起,仍在发抖:“我不是在救你,我只是……”
“我知道。”
他总表现得什么都顺着她,可又好像没有,她忽然拉高了声调:“……你欠我一命,得算利息。”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离开,一下拉开门,客栈的喧嚷声像一股巨浪翻滚而来,拍得房中烛火猛颤。
她手指还在抖,用力握着门环,粗糙冰凉的触感终于令她有了一丝镇静:“你虽救过我,却也那样折磨过我,这一次,只能把命给我,才算偿还。”
她没再看他,走出去,门关上时,她才发现两侧还站着几个察子。他们都已换了普通随从的粗布衣裤,佩刀不知收去了什么地方,一人一根粗木棍握着,不看她,也不动。
许云洲站在原地,对着门的方向,低声应道:“……好啊,给你。”
楼下客堂笑语喧腾,已至歌姬登台的时辰,曲声婉转娇柔,自门窗缝隙挤进房中。
窗外翻进一个黑衣人,落地无声:“运河与射阳湖交汇处发现一具浮尸,乃是漕司小吏,身上带有一卷名册,纸页字迹已泡化了。”
“官府呢?”
“官府只给了个失足落水的说法,之后,验尸、查访、录供,一样没做,结了案。”
“明日依前计,驱许知非至射阳湖东,道中尾随者立斩,毋留活口。”
……
月过中天,宝应城外,运河拐出一道缓弯,水势渐平。
方离将船泊在一丛枯苇深处,船头斜切着岸,树影在水面上盖出大片阴影,位置刚好,既掩了人影踪迹,又能望见官道上的动静。
他一身粗布短褐,手还扣在舵上,举目四顾。舱里,银杏没睡,裹着件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细麻外袍,盘腿坐在里行身边,手里捏着一根芦苇杆,一下下戳他手心。
里行眼神涣散,蹲在她膝侧,乖顺得像条驯熟的狗。
她戳一下,他便张一下手,喉间发出含混地呜呜声。
银杏另一只手撑着头,愁眉苦脸,方离走到舱门口,脚步顿住,眉头微皱。
“你倒是把个正六品的皇城司勾当官真驯成了活傀儡。”
银杏正要开口,岸上传来一声雀啼,尖锐又慌乱,紧接着是枯枝断裂的声响,一连串,匆匆而过。
方离猛地转身,手腕一转,滑出袖中短刃,河面起了一阵风,霎时薄云绕月,周遭光影同时淡下去。
他眯起眼,见岸上林间有人影晃动,火把零星,不止一个,脚步极轻。
银杏跑到门外,趴在栏杆上看:“不像平民。”
“别出声。”方离将她拽回,甩向里行。
里行将她稳稳接住,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