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双脚瞬间离地,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咬牙道:“放下,你这个傻瓜。”
“傻瓜。”里行开了口,声音古怪,语调扭曲,眼神空洞。
他把她稳稳放下,方离背靠栏杆笑起来:“他定是以为你在说自己傻瓜。”
“你!”她像是要怒,又瞥见岸边火光闪烁,眼中浮起一瞬忧虑,即刻收了脸色,眼珠一转,拽住里行的衣领,“跳下去,游上岸。”
里行毫无反抗,反手将她抱起,动作极快,踏上栏杆一跃而下。
方离没来得及拦,压低声音厉喝:“你要做什么?!”
银杏在落水前抬头一笑,两一同人扎进了漆黑的河面,水花还未落下,人已没入芦苇中。
方离扑在船边,举起短刃就要扔出去,岸上人影朦胧处一阵窸窣。
火把的光迅速聚拢,林间亮起了两点,方离低声骂了一句,看着光点朝宝应城楼方向快速移动。
林间湿泥满道,银杏像只幼兽趴在里行背上,身上衣裙湿哒哒贴着,勾勒出一副少女尚未长开的身形。
“你这木头!”她歪头往前看,鼻尖几乎要蹭到里行耳边,气息拂过他颈侧,“背稳些,懂不懂?。”
里行双目空茫,没答,只望着前方官道,浅褐色的眼瞳里出现了一丝发绿的痕迹。
他双臂收紧,脚步当真更稳了些……但速度慢了……
银杏急得撑起身来:“你快点啊,他们追上来了!”
追兵身着百姓衣衫,却是一派禁军刀法,拳脚皆是皇城套路,里行轻松闪避,却不太听话,脚步更慢了些。
身后有人厉喝:“里勾当!擅离职守、私纵钦犯可是重罪,还不束手就擒?!”
树顶枝叉断裂,银杏抬起头,乍见黑影携刀凌空劈落,空中云开月朗,照出数道惨白。
“内宿营的人。”里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糙沙哑,颇像山兽学会了人语。
银杏双臂环在他颈前,扣紧了自己的手腕:“看吧,高太后养他们,就是专门啃那些不听话的骨头的。”
“六个……”里行背她闪过数刀,旋身踢开一柄长刃,硬碰硬之下落地跪倒。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她,将她身侧捞到怀里,轻轻放下。
银杏恍神一瞬,看向他的双眼:“你这人,难道即便成了药奴……”她咬了咬嘴唇,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站起来。
他身后已有追兵重新爬起,脚步声再次逼近,她仰头之间眼前高大如塔的身影,漆黑一片,她轻声道:“杀了他们。”
话音未散,里行身影已掠出,徒手切入已是半损的战阵,抬手便扣住了最先扑来那人的脖子,指节骤然一拢,那人脑袋顷刻耷拉下去。
树影之下月色碎散,他眼中空茫依旧,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拗断一些碍眼的木头人。
银杏打了个寒战,转身找了棵树,躲起来,探头去看。
有人窜进林间,她看见了,目光却没追上,踩着枝叶的脚步声转瞬消失。
里行忽然回头,径直冲向她,惊得她连连后退。
他疾掠而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抬手一掌将她身后袭来的人拍飞出去。
“你……”银杏忘了呼吸,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里行松开手,回身拧下一把劈来的刀,踢开最后一人,转瞬间万籁俱寂,虫鸣四起。
他一步一步回到她面前,看着她,却又像没再看,神情呆滞。
风荡得枝叶沙沙响,银杏伸手去戳他的脸,起初轻轻碰了碰,随后越戳越用力:“里勾当,你刚才……”她指尖一停,点在他脸颊上,“是不是在保护我?”
里行在她眼前如同一团黑影,唯有未平的呼吸声和随风而来的体温证明这一团黑确是活人,他没有回答,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吵。
她凑近了一点,想看清他的脸:“喂,药奴是不会保护主人的,我让你杀人,没让你护着我。”
眼前黑影抬起手,指尖拂过她额前碎发,碰了一下她别在发间的银雀钗。
他动作生硬,手腕自她耳边擦过,将那支钗子往深处拢了拢,仿佛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银杏整个僵住,呼吸慢了半拍:“你敢……以下犯上?”她耳尖发烫,心跳如鼓。
树影一晃,月色落在里行脸上,她看见他眼里映着自己的模样。
……
“楚州山阳县?”
“回大人,钦差御使吴大人的尸身是在汴河渡口一棵柳树下捞着的,回报说,寻得半片撕碎的反对均输法的奏疏。”
泗州驿,汴河在此汇入淮水,南北舟楫昼夜不绝,焚船一事到了结案的尾声,河岸恢复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水流未变,鬼船依旧夜夜到此,只是再没了鬼来。
赵明允披衣坐在榻上,面前跪着一名差吏,双手呈着几卷文书。他揉了揉眉心,青色公服已有些松散褶皱,银鱼袋已被他早早解下搁在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