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抛起又砸下,船舱猛地倾斜,许知非本坐着,却也稳不住,几乎朝前扑倒。她伸手扶了床架,眼看着屋里没固定好的东西翻倒砸落,烛台上,烛火跟着剧烈摇摆。许云洲的手臂忽然从背后环上来,人挡在她身侧,一脚踢开了那张正朝她撞来的木桌。
曾广寻左右趔趄了几步,浑圆地转了一圈,抱住了船舱里的一根立柱:“二位愿跟曾某到此,曾某感激不尽啊!”
吴瑾双足开桩,沉臂稳身,那架势哪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分明是下过苦功的练家子。
许知非目光扫向许云洲,得了个温和的笑,假表情,定有鬼。
她收起吴瑾给的东西:修河款被克扣明细、辽人的人头册子……站起来,甩开许云洲的手:“楼主带着我们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也是帮了大忙了,感激不尽啊。”
船又晃了几下,渐渐稳住,吴瑾正身站定,眼底却暗如墨海:“曾楼主为人和善,这次救灾,他出了不少力,否则,那些东西和钱,没那么顺利送到下游的灾民手里。”
曾广寻拽直衣襟褶皱,拍了拍手,一个女子身着月白束袖劲装,捧进来一只鎏金漆盘,里面盛的是一块残砚。
“许坊主可认得此物?”
“里行搜查当日,这东西……已被带走了。”她盯着他,眼里毫无波澜,专注于捕捉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动,“楼主拿它来,几个意思?”
曾广寻双手按在肚皮上,缓缓说道:“二十一年前,汴京鬼市,张缘清那混账与军器监一个督造……叫周铎的……勾结。”他说着就停了,也盯着许知非看,唇角微微一勾,脸上赘肉又堆叠起来。
许云洲站起来,动作不疾不徐,拍了拍衣袍压皱的地方,束袖劲装的衬得他肩线冷硬。
他脚步从容,靠近许知非身侧,脸上还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浅笑,看似温润无害。
吴瑾双手叉腰,站在许知非另一侧,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上闪烁不定的光影。
门外风急雨骤,打进门的雨水在地面上淌出数道风的轨迹,雨水拍在船板和窗户上,像细石砂土一般砸出一波接一波细密的碎响。
曾广寻笑意不改,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肩一抖,脸上的肉跟着颤。
“私贩军械图纸,中饱私囊。”他的目光从许知非脸上一点点移开,慢慢往上,最后落在许云洲脸上,“许副使的父亲,许文谦许大人,正因发现了这桩勾当,才遭了灭门之祸。”
许知非往许云洲身前挪了一步:“说点我不知道的。”
“曹太后……”
“曹太后的事我也知道了,楼主到底想说什么?”她打断他,眼神愈加冷澈,审视的目光利过刀刃,“楼主手里定是有什么事,才费这一番周折,渗入商会,与辽人作对,助我们脱困。”
曾广寻脸色黑了些:“许坊主既说得直白,那曾某也不再绕弯子。曾某手里有一线索,张缘清当年有个账房……”
许云洲压下一声闷咳。许知非不动声色,又侧了半步,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曾楼主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找到那人,取出你一直想要的那件……保命的东西?”
“不错。”曾广寻又笑起来,“二位想必也想从曾某这里得到什么,否则也不会千辛万苦要到杭州来。”
“好。”许云洲应得干脆,“如此,楼主也算给足了诚意,此行亦可为许某生父翻案,已算天大的恩情。至于交换,”他歪头去看许知非的脸,“不知坊主想要什么?”
许知非正盯着曾广寻腰侧一个绣有奇异花样的香囊:“我只要空心莲,要东西,还要栽培方子。”
她语气板硬,像在报尸格,懒得再给任何表情,身后的人和面前的人,都是表里不一的人,多给一丝反应都觉得没意思。
曾广寻嘿嘿笑道:“许坊主真是心怀大义。那空心莲,是唯一能解‘自噬’药引。当年周铎违禁炼药,许文谦不许他上奏邀功,称那‘自噬’令人蒙失心智,不念人情,必定害人害己,绝不可用。周铎心怀怨恨,于是找到了张缘清,将药方卖给了辽人。鬼市里也因此得了一份方子的抄本,曾某便是按那方子研制出了解毒之法。空心莲乃是曾某悉心培育,两年一开,花瓣可入药,解百毒。只是不知,许坊主要它何用?难不成京城百花楼里,还有活着的药奴要救。”
许知非不信他好心,只道:“好东西,种着玩儿。”
曾广寻十指交扣,放在肚子上:“呃……这么说吧,曾某想让鬼市见光不是一两日了,如今唯有这法子能让朝廷高看咱们一眼,让咱们能名正言顺的做买卖。京城地宫那边不是已然没了嘛,曾某也不辩什么,确是为一已私利。只要二位给的筹码得当,曾某还是愿意做这交易的。”
“那就一言为定。”许云洲一开口又呛咳起来,生生咽下去,一只手按在了胸口,声音微微发涩,“待到杭州上岸,我们去为楼主取回那本旧账便是。”
吴瑾上前拱手:“翻旧帐可不易,公子,我愿助你。”
许云洲目光一停,转向他,眼神凝在他脸上,像是打量,又像是怀疑。
许知非左右看了看,心想此人大义灭亲,虽说也算造福百姓,可心狠至此,确实也该当心。
她笑了笑:“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有朝一日过上安稳日子,酒坊能安稳开下去,这才想来找些寻常商户不可能有的东西。细想之下,像吴公子这样的人,才是真的心怀大义。”
吴瑾下颌绷紧,神情坚毅得刻意,说的话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身为士族,自当有所报负,为百姓、为苍生谋福。”
许知非低眸轻笑,点了头:“吴公子确是人杰。那接下来,就请你照护黎民百姓,记下灾情、民情,帮扶沿途伤患,届时回京,副使大人也好为你请功。”
许云洲在她身后并未挪动半分,静静的。
吴瑾迟疑了片刻,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两圈之后,他忽然躬身:“是,尊夫人令。”
许知非脑子里“轰”地一声。
门外风雨渐歇,窗上水滴声断断续续,节奏散乱却带着一丝乖觉。
许云洲抬眼看他,不说话,他竟与他对视了一瞬又笑着拜下去。
“你……”许知非耳尖烫到了脸上,心里顿时有气,却骂不出来。
就在她心跳加快之际,许云洲接了话:“你倒是学了些圆滑本事,去外面领十鞭子,然后照坊主说的办,办不好就不用回京了,曾楼主这里怕是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他又闷咳了几声,手背掩了掩唇。
吴瑾本是笑着,志得意满的神情就在他脸上裂开,化作一脸惊诧。他大约没想到这小把戏竟两边都不讨好,暗暗咬了牙:“是,属下领罚。”
他双手攥拳,忿忿离开,出门便有持棍的察子迎上他。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门外传来鞭声。
曾广寻皱了眉头,耸了耸肩,转身背对房门。
许知非怪道:“吴公子到杭州应也没几天,曾楼主看起来很为他忧心?”
曾广寻神情一僵,随即扯了个笑脸:“坊主这是哪里话,曾某也是微末出身,最见不得苛待下属的事,时有身受之感。许副使这罚得……确实有些重了。”
许云洲神情依旧温和:“我手里没有油嘴滑舌的人……皇城司也没有。”
“那可有撒谎成性的人?”许知非暗自松了口气,转过身,冷冰冰盯着他。
曾广寻刚要说什么,张开的嘴又闭起来,眼里满是了然,思量片刻,笑道:“这怕是有的,坊主好好问问,曾某……呃……就先行告辞了。明日一早船靠岸时,咱们在一块儿到会仙楼吃个早点,新出品的三白羹可是鲜得一绝。”
他一脸得逞,大摇大摆,转身就走,拐出去之后又在廊下大喊:“你们几个!给吴公子送些金创药去!愣着干什么?!雨停就不用干活儿啊?!”
许知非看着门外飘摇的灯笼,嗤笑一声:“他还说他不喜欢看人苛待下属呢。”
“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看见自己。”
许知非眉梢一挑:“那你呢?看见自己了吗?”
许云洲摇头,敛了那副温和模样,作出一派娇嗔:“看不见,可疼得厉害……”他解开衣袍,转身背对她,溃烂的伤口在烛火下显得脓血交杂,“我也不想的……只是……没人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