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走近细看,指尖碰了一下局部几处流脓的位置:“……你一路南下,带了那么多人,换个药却没人帮你?”
“他们要是知道我伤成这样,说不定哪个就会在回京路上先把我干掉。毕竟,我办的事,明面上……未得皇命。杀我,等于立功。”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往好处想就更差,便是人心涣散。连我都半死不活了,他们哪还有底气去斗?没底气,比心软死得还快。”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你人缘不好。”
许云洲掀开挂在床沿的薄毯,背身坐下,不说话。
许知非靠近他身后,指尖搭上他一侧肩上的衣襟,三两下便解了他上衣。
创面……化脓、水肿,感染程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不停,将他身上松乱脏透的纱布一条条撕开。
“来人!”她将最后一条纱布丢在桌上,大声喊道。
一个察子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握着棍,脸臭臭地跨进门:“公子总爱硬撑,病了不吃药,伤了靠自愈,如今还要把缘由推到我们头上。”他把黑布包袱往前一递,却不敢抬眼。
许知非接在手里,里面的药瓶叮叮当当响了个遍,她低低一笑:“说得好,自己的事,可不能赖旁人。”
“坊主可要多说说他,我们都愁死了。皇城司里,在哪个手里也没在公子手里清闲,我们可不想到阎王跟前扛烧火棍去。”
许知非把包袱放在一边,小心打开,看见一罐药酒、几个瓷瓶和一些纱布:“看来我说错了,你人缘还挺好,是没苦硬吃。”
那察子猛地抬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可不是嘛。林公事不在,也就愿让坊主碰他。弟兄们跟他卖命,他却一个也不信咱们!”
“说够了吗?”许云洲扭过头来,语气难得的冷厉。
那察子一怔,低头退后:“卑职告退。”
“别动。”她没看他,镊子点在一片粉白疤痕上方,轻轻一压。疤痕末端,一处创口迟迟未愈,渗着淡黄的……啧……
“创面长约两寸,深及肌理,边缘整齐。”她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上次看时愈合良好,如今却迟迟不收口。非利器所伤,倒像是……”
钝物擦损……她忽然停住,镊子悬在半空,想起他在水里紧紧抱着她……当时水流翻卷,确实像是撞到了什么……
“许坊主,”他抬起一臂,自己把垂在背后的头发往前拨,“我还活着。”他稍稍回头,唇色细看有些发白。
许知非一回神,没理会他说什么,语气冷硬:“转过来。”
他慢慢转身,烛光一寸一寸攀上他的脸,照亮下颌,又漫过鼻梁,最后落入那双眼睛里。
他胸前伤口暴露在光影中,尚未愈合,有些狰狞。那惯常温和含笑的脸,此刻笑意尽褪,眼里只剩深不见底的暗色,危险而锐利。
她看见自己的脸极清晰地映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像困在一潭死水中。
“我不是尸体。”他嘴唇动了动,说得很轻,像在叹气。
许知非面无表情,低头用镊子夹起一片白布浸入药酒,提起,按上他肩头伤口:“我知道。”
许云洲双手搁在膝上,没吭声,五指微微收紧。
一道雷近得仿佛就在门外炸开,许知非手一抖,镊子险些脱手。她迅速稳住,耳尖却有些发烫,不过是打雷,慌什么?她暗自谴责自己不够专心,声音愈加冷淡:“……这里,皮下有淤血,要热敷疏散。”
她清理了镊子上的药酒,器物归位,又拿起一只瓷瓶打开闻了闻,听见头顶落下一声笑。
“笑什么?”她把药粉倒在手心里,没看他。
“没什么。”
许知非把药倒在指尖上,按在他胸口那道刀伤边缘,手上力道却轻重难控。
许云洲眉心拧紧,却还在笑,任由她动作,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你验那具浮尸时,手比现在稳。”
窗外雷声滚滚,伴着倾盆大雨罩下来,许知非吸了口气,放下药瓶去拿纱布,双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慌什么,打雷而已。”她小声自语,手指却还是把布条搅得打结。
“雨太大了。”许云洲抓住布条另一端,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勾起她手里那一段,慢慢往上扯,“这样……绞住了。”
“我知道,”许知非扯住他拉起的一头,“你放开,不然更乱了。”
“我不走了。”
许知非双手停在他胸前:“你的伤已经愈合很多了,只是有些地方比较深,加上你一路上来回折腾,才会难以收口,眼下敷了药,明日……”
“我怕打雷。”
屋里静了一瞬,门外刮进风来,烛火灭了两支,光瞬间暗下去。
许云洲眼里像凝了两颗星点,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怕打雷”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再自然不过。
窗外火蛇裂空,许知非屏住了呼吸,她不是怕打雷,是怕……
“你撒谎都不用打草稿吗?”她抬起头,甩了他一脸火气。
许云洲眼睫垂下,像是认真想了想,抬眼又笑:“我的草稿与我想说的差不多。”
他往床里侧挪了一些,又背过身去:“你继续处理伤口……就当陪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他的衣裳挂在腰上,袖摆拖了满床,许知非赌气扫开,坐在他身后瞪他,忽然不想再碰他。
许云洲侧过脸来,笑意不减,眼里光点摇曳,不知情的大抵要溺于他那副温良模样,错将他当作可随意亲近的人。
又一声闷雷炸开,一道电光仿佛劈开了半掩的窗棂,一柄尖刀直直穿入帐内。
“许云洲!!”
她猛地睁眼,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喉头满是血腥。
门开着,房间里没有人,外面在下雨,烛台有三支蜡烛,门外有几个人在说话。
血……那把刀,扎在许云洲颈侧,血溅在她脸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倒在她面前,那双眼睛望着她,目光一点点涣散,嘴唇还在动,像在叫她。
“坊主终于醒了。”许云洲端着瓷碗进来,“喝一口,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