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副使大人……”
许知非没应,又进了舱房。
这画舫飘在江心,认真去感觉,地面还是晃的。窗外不远处还有些别的船,其中几艘船头高翘,帆桅轩昂得夸张。
她靠近窗边,江风穿过面罩漏进来,带着湿哒哒的水腥味,身上衣料温凉正好。
北岸青山连绵,起伏的弧度只比水波高一点,山间像是有座寺庙,钟声隐约飘渺,与水声应和,山脚下有一官道,不知是去哪里,总之从寺庙附近钻进了深林里。
“……这个你要留着?”
许知非回头,只见沈青禾拿了那个锦盒,盒盖已敞开,那些红线系紧的头发远看有些干枯变形。
“头发罢了,留不留都可以。”
沈青禾指尖一挑,盖面“扑”地合上:“那我扔了。”
他没到门边就把那盒子扔了出去,等了半晌,没听见东西落水的声音。
许知非立在原地,同样看着门外,看着那个盒子飞出去。
“……他拿走了。”
沈青禾一怔,看了她一眼,跑出去。
舷下水浪翻涌,船工打扮的察子各行其是,面色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艘货船自他眼前顺流而过,船速比他们快出许多,船头站着个人,只见背影,像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眯了眯眼,目送那货船驶远,始终没有出声,稍稍侧头,瞄了一下背后房门。
许知非随后出来,不急不慢,在他身侧站定,也望向那艘货船,只看见了船尾。
“好快……我们太慢了,上岸以后,要先处理那些尸体。”她说着又看了看后面别的船。
沈青禾眉梢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什么?不藏一下?万一岸上是……”
“我说,你做,不要问。”许知非转向他,眼中平静无波,声音从面罩里震出来,截了他的话。
她回房关门,将妆台上那把匕首收在靴筒里,坐到床上,侧着倒下去。
窗外,北岸官道沿水蜿蜒,一路走向秀州一带,天只晴了这么一会儿,云又低低地压过去,雨水经过江流和画舫,噼里啪啦滚到岸上。
江河都涨水,旁枝的小河也跟着涨,城里,漕司总督刘震安顶风冒雨,面色憔悴,一身官袍歪歪扭扭,默默站在府衙仓房门口,身后,门内,米袋如山。
暑气把水泡透的泥巴蒸得发臭,蝗灾刚过的地界,雨水又撒了泼,七零八落的仓房还没收拾好。
仓房另一侧,差役和厢军肩挑背扛,领头的站在门边核对手中簿册,一笔一笔勾画,抬头又埋头,人口多少、米钱多少,一条条校对。
核对完,提起官斗,又去验米。
“不够干的拿去火头烘烘,粮米本就不足,绝不能再霉坏了!”
几个差吏连忙去抬,知州曾以同守在另一边,掂了掂称,确认都足了,又朝刘震安走去。
“刘大人!”
刘震安闻声回头,拱手相迎:“曾大人。”
曾以同眼神亮得像在发光:“这次多亏你来啦!否则下官可不知如何是好啊!”
刘震安摆了摆手:“刘某家丑在身,如今不过是督粮的漕司,眼下不过是分内之事,不足为道。”
曾以同按下他的手:“话不能这么说,开仓要担干系,截留上供米,更是要担干系。下官这折子里,头一个就要写刘大人的名字。”
刘震安眉头一动:“呃……写名字就不必了,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那堤工的钱,昨日才拨下去,曾大人,定要打发可靠的人去盯着,银子不许过胥吏的手,要直接发到役夫本人才好。”
“大人放心,下官已……”
一押司连滚带爬跪进门来,官帽歪歪斜斜,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报……报二位大人!仓房走水了!”
刘震安一下瞪大了眼:“哪个仓?!说清楚!”
“西……西面那个!里面是义仓拨出来的那批米!”
曾以同留着八字胡的脸瞬间煞白:“西面米仓领赈的流民最多!仓一烧,米一断,怕是数百张嘴要乱啊!”
刘震安同样慌了神,呼吸都急起来,却抬手将他按住,盯着那押司:“火是怎么回事?可有看见什么?”
那押司一抖:“回……回大人,看守的兄弟说是墙角底下一个狗洞冒的火,不像……不像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