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顶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随即一声闷响,积热的谷堆窜出了火苗,雨还在下,仓顶却还是很快烧穿了。
银杏蹲在街角一处惨败无人的民舍前,怀里还抱着偷出来的米,衣摆兜着,仓房屋顶就那样在她眼前塌下去。
“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那么湿的天气,木头居然还能烧起来……这怎么回事啊!”她怀里还揣着火折,低头看了一眼,“我只是看不见,想找点儿亮。”
洪水泡软的墙基、湿气浸透的木柱、受潮的梁架……火力一炙,猛猛爆裂,塌得比干屋快几倍。
里面的谷子烧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点了满仓的爆竹。
里行脸色极差,眼里泛着明显的绿色,表情僵硬迟钝:“霉的,给灾民的米,霉的……”
“什……”银杏一惊,抬起头来。
里行在她面前蹲下,动作生硬,面上皮肉时不时抽搐:“烧得好。”
银杏眼里蓄着的泪落了下来:“好……好什么?”
里行声调扭曲,慢慢说道:“那些米……是漕司……剩下的,好的……都运上京城了,之前就……没有给……灾民留下。”
银杏定定看着他,没说出话来,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
“皇城司……有新粮……快到了。”他眼神空洞,呆愣愣地补充。
“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傻了吧?”银杏紧紧抱着那些米,眼神警惕,“你是不是中毒太深,以为自己想的就是真的?”
“刘震安在这里,他只要上奏天灾,上头一定会拨粮下来,皇城司押运,三日内……”他忽然说得顺畅,却猛地摁住了头,像是极痛,“三日内……沿河百姓,都会有粮吃。”他越说越吃力,最后跪下去。
“诶!”银杏想去扶他,一松手,衣摆兜着的米哗啦一声漏了一大捧,她又赶紧攥住了松脱的衣摆,“你没事吧?我还是第一次见药奴失智后能醒过来的,你这可能是副作用,都怪那个方离把我铃铛扔了,不然你浑浑噩噩地许就不会疼。”
里行咬着牙,抬起头来:“粮仓是我烧的,米是我偷的,你……你是走失了路在这里哭的小孩儿罢了。”
他脸色发青,脖子上的经络已青紫斑驳,银杏瞪大了眼:“你是怎么了?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街上传来走水的呼喊声,灾民的哭嚎接踵而至,有几个汉子神情异常,凑在一起,远远观望,像是粮烧了与他们无甚关系。
他们身量很高,脊背姿态看得出骨肉健硕,衣衫却是破破烂烂,不像寻常灾民。
他们相互对着眼色,不说话,银杏眼珠一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米,一股霉味在她松开衣料时扑面而来。
她转身把米都洒在了墙角,跑向那几个汉子。
“喂,赵王有话,需你们接应。”她把许云洲给她的狼头令摊在手心里,一只脚往后撤开,随时准备逃跑。
那几个汉子先后转头,正面没见着人,几双眼睛都瞪大了,四处寻找。其中一个最先低头,终于看见她,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
一个个牛高马大,低头看见她,又开始相互使眼色,随后目光都落在她手里的狼头令上。
其中一个脸最黑的眯了眯眼:“你是谁?”
他说的是契丹语,银杏答得爽快,还特意用了耶律皇族特有的音调:“我是耶律萨缇,奉命接近宋庭,手里有个勾当官,如今正是当用之时。”她往旁侧开,以让他们看见里行。
里行已蜷在地上,双手痉挛变形,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快死的人在即将丧失意识的毒伤里凭着一丝不甘负隅顽抗。
“这人是皇城司勾当官?”
银杏嗤笑:“不止,他还是那位副使大人的死对头。”
一辽人说了一句契丹话:“那可不能死了咯!”他果断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瓶,半掌大,拔了盖子,大步向前,掐起里行的下巴就往他嘴里灌药。
里行勉强吞咽,抽搐的身体逐渐平静下去。
“好了!活的!正好都带回去。”他说着便回到同伴面前,目光带着审视,落在银杏脸上。
银杏望着里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维持着一副得逞的笑意:“嗯,可以,到时候,让他去劫了皇城司押来的新粮,宋廷便可不攻自破了。”
那几个汉子又对了一下眼色,契丹语重叠在一起:“走了走了,那边烧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自己吃饱就行。”
有两个上前去扛里行,剩余的几个把银杏围了起来,雨丝渐渐细密,他们不断逼她往前走。
沿街都坐着灾民,浑身脏污,衣物都已霉得发酸,面色萎黄,身形消瘦。银杏强忍不看,沿着他们所指的方向走。
拐过几个街口,进了一处很显眼的芦草棚,里面坐着一群“灾民”,却看不出饿相。
“你,”其中一个汉子推了银杏一下,“去那边一起蹲着,有事自然会找你。”
他们把里行带到了一个草屋前,木门一开,里面传来几声怪叫,银杏双眼一瞠,大喊:“慢着!”
“怎么?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