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吴瑾一点不怕他,迎着他压过去的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方离笑得饶有兴致,雨丝落在他身上,结成了一粒粒细碎的光点。
他解了披风,把风帽罩在许知非头上,直起身来:“头回见你这般衣冠,皇城司特制的好料子可令吴公子满意了?”
吴瑾双手握拳:“有话直说,我可是奉命办事。”
“奉命?”方离声线柔媚,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寒意一闪而逝,“奉谁的命?”
许知非被他看得一怔,站在原地没动,头顶披风压着方离身上的温度,可她似乎闻到了另一个人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她抓起臂侧衣料嗅了一下,抬眼望向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吴瑾一时哑口,咬了咬牙,走向那些尸体:“这些人,是你杀的?”他盯着许知非,厉声质问。
许知非却没留意,听见了声音,没听见他说什么,“嗯”了一声,还在看那些没有灯的地方,甚至想走过去,脚步挪了一下。
“你凭什么杀他们?”吴瑾声音拔高,带着怒意砸向她。
她一回神,愣道:“……杀谁?”
“他们啊!”吴瑾指着那些尸体大嚷,“他们不过是奉命办事,你就不肯留一条活路吗?!”
“活路?”许知非慢慢缓过神来,忽然气笑,“你是说,我厉害,就理应退让,哪怕他们想要我的命,是吗?”
吴瑾步步紧逼,确实是一副跟许云洲有仇的嘴脸:“他们不过奉命办事,你若有心,就该救他们!”
许知非一怔:“救他们?”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冷笑道,“我救他们,谁救我?”
“你若真有能耐,便能自救亦救人!”
“不好意思,我没能耐,我只能救我自己。”她不带一丝犹豫,说着便去看那些尸体,心里开始有些明白,许云洲若出手就动了杀心,船舱里,那人根本等不到火折飞出去的那一刻,他有一百种方式让事情他在慌神的瞬间结束,可他没有……琴音也偏得巧,那几个只是耳痛倒地而已,是因爬不起来而自行咬毒……
她再次望向灯火不及处,下意识地盼他出现,可什么都没有……她双手攥着披风侧边,一下子不知还能做什么……那些察子不动,像等她命令,又像自有主张,幸好还有面具遮眼,不然……
雨丝越织越密,擦过她的睫毛,刺在她脸上,一丝丝寒意很快连绵成片。
她抬手擦了一下,听见走远的马蹄声忽然折返,桥头的呵斥声在更多的光亮里忽高忽低,由远及近。
“让开让开!杭州府办事!”
方离没抬眼,只将许知非往身后挡了半步,与沈青禾一并迎着那些灯火站定。
为首的是个官员,身上衣物遮在阴影里,看不清绣了什么,似乎是通判之类的官袍,方才那捕头就跟在他后头,笑得一脸得意。他们个个披了蓑衣,身后跟了个背木箱的人,像是仵作?许知非眯了眯眼,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众在雨里跑得满身狼狈的差役。
见了满地尸首,那些差役的脸最先白了一层,随即强作镇定,都不吭声。那官员模样的拱手道:“下官杭州府通判周昀文,有人报官此地发生命案,死者甚众,依律当由府衙勘验收殓。诸位……”
“律?”方离轻笑一声,软媚却阴森,“周通判是哪一年入的仕?”
那通判神情一僵:“嘉……嘉祐三年进士,阁下是……”
“嘉祐三年。”方离点点头,掸了掸袖口水星,往前一步,这才拾起方才被那捕头扔下的牌子,“那《宋刑统》该背得熟,皇城司奉旨巡察,遇涉逆案,地方官不得先验,不得擅动尸身,不得……”他顿了顿,把令牌上的污渍蹭在衣摆上,抬眸眼波流转,唇角勾起,“过问。”
周昀文呼吸骤急:“可这……下官并未听闻有逆案……”
“现在听到了。”
周昀文整个愕住,许知非深吸了口气,从方离身后走出来,面具之下,她又刻意压低了音色,尽量调出许云洲那副威胁人的冷峭调子:“本座奉旨缉查通辽谋逆案,平江府下游行刺,刺客全数皆死,共一十六人,齿藏毒物,系死士做法。一应人等系行刺朝廷命官,属谋逆大案,杭州府要接,可以……”她一字一顿,“上表,跟皇城司抢。”
抢皇城司的案子,抢赢了是尽职尽忠,抢输了,是全族的脑袋。
周昀文脸色更僵,吴瑾一步上前,掏出那份给捕头看过的文书拍在他手里,扬声道:“看清楚了!皇城司调令在此,本官奉命协理此案,从今夜起,这码头三里之内,差役退避,仵作听调,市井不得议论半句,违者,以同谋共罪!”
周昀文看着手中文书,浑身都开始抖,沈青禾走近许知非身后,在她耳边低声道:“那确实是许云洲的手令,跟上次一样,他这调令来得干净,是皇城司记案的。若他与刺客有涉,绝不会拿着这样的东西张扬,非要协理。”
许知非侧耳听着,没说话,方离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随即敛去,淡淡道:“周通判,雨大,仔细着您那身子骨。尸身我们自会料理,你们府衙若实在闲得慌……”他朝桥市那边努了努下巴,“去查查,那街上有多少辽人扮作汉人在溜达,醉月楼的桌板底下都过了什么新鲜玩意,这几日都有谁订了席面。”
周昀文像卡住的机簧忽然弹开,连连躬身:“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查!”
那捕头在他身后,脸色黑一阵白一阵,忿忿跟着,又走了,灯笼串在细密的雨里,歪歪扭扭地又再离开。那捕头回望了好几眼,似乎很是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