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重归寂静，许知非转身走向那些尸体，蹲下身，掀开一具死尸的衣领：“他甚至没想杀他们。”

“琴还在船上，我晚些给你送到客栈，他说你会，我便当你会了，反正我不会。里面的剑他不常用，奈何来者都是寻死的多，但凡有一个装死，公子都不追……”方离与她一起蹲下，声音轻媚，抬手拉了一下她头顶戴歪的帽子。

雨丝挡去不少，两人挨得很近，声音只有彼此听见。

许知非道：“曾广寻说这些人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们即是死士，便早已受命，公子留他们，或是想救他们，又或是……”方离抬头望入江面雨幕中，唇边笑意淡下去，“为了制造引某些人不得不现身的乱局。总之，快些拿到空心莲要紧，你酒坊可塞不下一座城的人。”

许知非一怔，猛地起身：“勘验文书我来拟，吴瑾，”她扬声道，“你不是奉命协理吗？带人封了这码头，尸首逐一编号，身上衣物特征一项都不许漏。”

“凭什么？！你真当我信你？！”吴瑾梗着脖子又要嚷。

许知非以同样的语调回敬：“凭这些人要杀我，凭你现在是我的人，凭你须奉命行事。你若不服，大可一剑杀了我，看看得益的究竟是谁。”

吴瑾噎得脸红，半晌，瞪向沈青禾，像是威胁，却妥协：“……编号就编号！我告诉你，许公子一日不出现，我就一日盯着你，此案一日不破，我便一日不离你半步！"

沈青禾眨了眨眼，怪道：“你盯我干什么？认识？”

吴瑾剜他一眼，又转向许知非：“歪门邪道我见多了，你别想在我这里演戏。”

许知非不想再理他，仰头叹了口气，雨丝径直落在她脸上，帽子从脑后滑下去。

方离示意察子去抬尸：“找辆车，拉到杭州府衙门里，排序编号，写明皇城司奉旨勘验谋逆案，知州若想碰，告诉他违制就是，反正他们也打不过，只会背后叨叨叨。”

许知非把帽子戴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侧那枚琴轸：“走吧。”

江水翻涌如常，雨落得不声不响，“船工”从货舱那边拉来两台板车，那个给陆昭明传信的竟也起身去帮忙。许知非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拦着，发现算命摊子和那个担子都已没了主。

思路并不清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但那个曾广寻，像是在这里等她的，他应该知道船上会出事，那他跟那个捕头又是什么关系呢？方才官府的两拨人来得奇怪，如果第一拨是曾广寻的同伙，那第二波又是谁报的官？来了又走，着实轻而易举了些，真是被皇城司这门面吓到了？她细想了一下，这个吴瑾心急又耿直，曾广寻确实挡了他直接上来追究她的身份，而那些威胁……换个角度又像是提醒？

车队离开码头，上了江堤，雨更密了些。

江水低响，渔火零星，两架板车盖着黑布，从江堤转入小街，石板路渐渐变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布面上，无声无息。

府衙门前的石狮在雨里泛着湿光，方离踹开半边角门，一名府役提着灯笼跑出来，见了方离的令牌，躬了躬身，只往门里让。

十六具尸体，一一抬进殓房，草席解开，尸臭混着潮气翻涌而起，那府役晃了晃，扶住了门。

吴瑾站在廊下，摘了斗笠：“你们自己验，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所谓的文书，否则我也不怕拆穿你。”

许知非没理他，他信也好，不信也罢，眼下都没什么要紧的。

她只与方离说话：“我说你记。”

她说着又转向沈青禾：“你去外面，跟他们一起守着，有可疑的人就先抓起来，不管是谁。”

沈青禾没应，径自翻窗而出。

不知觉地已是三更，雨一直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细细密密，慢条斯理。

许知非把袖口挽高，看着面前两排尸首，十六具排得整整齐齐，门窗开了，血味被潮气冲淡，连着泥味混成一股怪味，她听见方离说去取纸笔和验箱，接着，在余光里，看见他走出门去。

“都湿了也不知道脱下来。”

验箱搁在桌面上，有人从身后揭掉了她肩上的披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开了木箱，取出了白布、柳叶刀和银针，一样一样，在她面前摆开。

那个声音……她怔怔抬头，许云洲的脸就在眼前，身上穿的是与方离一样的黑袍。

“这些东西是杭州府里的，比不上陈百器那些的好用。”他说着便去墙边挪来几个烛台，又给了她一个皮手套，“不过好在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从第一个开始，你说，我记。”

他声音很轻，看她时眼神专注，看纸笔也是……他像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动作谨慎，拿起纸笔，连衣物的摩擦声都没有，精准绕开了所有可能发生触碰的东西，包括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许知非心知隔墙有耳，也不问，动手翻开第一具尸体的眼睑：“角膜充血……”她心跳忽然变快，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无法专心……一万种关于许云洲的可能在她脑子里自动推演，来路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她不确定，甚至开始怀疑眼前是不是梦，连吐字的声音都像被她自己咬掉了后半节，她瞬间收手，大口呼吸。

“死亡时间和尸僵情况不用验，你我都清楚，撬开嘴看看。”许云洲在记册上飞快书写，好像一点都没有留意到她的状态。

许知非勉强平静，捏住尸体的腮帮，凑近去看，齿列之间，臼齿后方有一个咬破的蜡壳残片，藏在牙龈与颊肉之间，里面还有些没融化的细碎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