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取出来。”他还在写,眼都没抬。
许知非取了刀来,将尸体齿关撬开了些:“牙龈乌紫,有腐蚀灼痕,舌根发硬,这毒很快,人还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已经没气了。”
她用刀尖把带有残余药粉的蜡壳挑出来,又看了第二具、第三具……皆是剑伤和木棍的钝击伤,剑伤伤口很细,都不致命,每具尸体嘴里都有或多或少的药粉残余。
船上用剑的只有许云洲,棍伤也都是皇城司的好手所留,死者瘀伤恰好在骨肉最痛处,剑伤刃口齐整却也只到皮肉,都是点到为止,只克制,不致命。
她不知不觉一一看过去,看到第九具,开始不太一样。
尸体的耳朵,外耳道有血,是自深处渗出,暗红色,她取来烛火,凑近之后用刀柄轻轻探了探:“鼓膜破了。”
许云洲停了笔,直起身来,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察觉到他没在写,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不答话,朝她走来,也去看那具尸体,就着她手里的灯,俯身去看那只渗血的耳朵:“鼓膜是什么?”
许知非低低一笑:“你就写,耳窍出血,七窍皆有微损,似为音波所伤,凶器怪异,前所未见,不就好了?”
他一转头,睫毛几乎扫在她的睫毛上:“坊主是在夸我?”
许知非退开一步,绕过他,去看下一具,难得冷静下来,还不想被他扰乱,何况这人目的不详,除了最狗血的追妻,也不知还有什么目的。
“十六具尸体里面,五具耳道出血,两具眼角渗血,其中一具耳鼻口三处都有血痕,瞳仁散得最大,你的琴音许是正面冲在了他脸上,我在我们那里看过声压致死的案例报告,内耳前庭器官出血,迷路血管破裂,平衡全失,人是在极度眩晕和瞬间的剧痛中倒下去。”她快速看完全部尸体,走到桌边,却在提笔的一瞬定住,“这个……”
“五具耳伤,十一具剑棍伤,全部咬毒自尽,无一活口。”许云洲就那么站着,像在看自己的战果,又像在邀功。
许知非放下笔,从桌边退开,指了一下那张纸:“你自己写,你写成这样,字迹不同,我没法下笔。”
“你验完了?”他声音低却清晰,走近她面前,眼里浮着笑意,“如此全都留有余地,你可还嫌我一手的血?”
他竟记得她情急之下那一句为了脱身而找的借口。
她心头微乱,面上却仍是寻常,只垂眼去拢白布上的药粉:“天要亮了,这验状还要放到知州案上,你到底要写还是要改?趁早。”
许云洲当真自己坐下来,提笔蘸墨:“皇城司的验状,和府县不同。”他一笔一笔,写得极慢,字迹清峻凌厉,“府衙验状,重在何伤、何毒、何因,须句句有据,仵作画押,仵作不敢写的,府官不敢认。”
“所以呢?”许知非提防着,不是很信。
“皇城司写,则重在一个‘悬’。”他看了她一眼,继续写。
这人本就不大正常,怕是又在故弄玄虚,把她弄成死人又弄成逃犯,如今却又教她做官?还是武官?
“五具耳伤,写成‘耳窍出血,似震’即可,不写什么鼓膜,不写那个……前庭。”他笑了一下,似在笑自己不懂这些称谓,笔却没停,“剑伤写‘刃细而齐,深不及寸,创缘无挫’,够了。”
她指尖搭在面罩边缘,没动。
“‘似震’两个字,既能瞒过知州,又能叫懂行的人一眼认出手法,”她看着他,语气淡漠,不想给他多一丝情绪,“你写的不是验状,是传话。”
许云洲笔锋一顿,继续写着。
“明面上含混是为了过府衙那一道,实则留着破绽叫皇城司的人顺着线查到你。”她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所以,你到底是要查这案子,还是要借这案子,让某些人知道你在这里?”
许云洲按下她就要摘下面罩的手,指腹蹭过她的腕骨:“你说的没错,这验状要过两道手。”他放下笔,站正了看她,“第一道在府衙、知州案上,走的是明面。”
她不应声,腕骨在他手里稍稍一转,抽开了手。
“第二道在皇城司,里面自有能人,看到‘似震’,自然明白是我,他们会顺着能看到的线去查。”
“所以呢?”
许云洲指尖点了点纸面:“杭州府的知州、通判,还有藏在府衙里的不知道谁的眼线,都会看到这份东西。你写‘前所未见、凶器怪异’,是替衙司张扬,你写得平平无奇,点到为止,是替衙司藏锋,明白吗?”
许知非默了默:“所以皇城司的勘验文书不是验尸记录,是给不同人看的别样话。”
“聪明。”他眼里有笑,声音柔下去,“仵作是验给死人看,皇城司是验给活人看。”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取了笔,揭了面上那一页:“我来誊一遍。你这字,仵作画押的时候,是人看了都要起疑。”
“坊主是又嫌我的字?”
“嫌它太好看,不像我能写的,行了吧?”
许云洲低笑出声,往旁让了让,在她身侧看她写。
她写得快而密,没有古代人的笔法,不那么规整。
“慢些。”他忽然伸手,覆在她执笔的手上,把她手腕往下压,“这笔在你手里难控,如你这样,倒不如把字写挤写乱,一页写完,叫人看得废力才好。”
她手一僵,抬头问他:“这又是什么讲究?”
“看得吃力,才没人愿意细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不急不慢,“你在你们的世道里验尸,验完写的东西,大约是写完就完了,这我不清楚。但在这里,这文书是要给活人拿去斗的。就像当年的案子,你也看到了,我爹分明是被害,却成了咎由自取。知州会拿这东西去压府衙,府衙又要拿它去搪上司,皇城司呢……还要拿它去堵御史台的嘴。”
许知非笔尖悬在纸上,看了他半晌。
他忽然出现,就为了告诉她这些的关窍?可她越听越像交代后事。
她直起身来:“许云洲,我不需要你用性命来救,我没有喜欢过你,当时的话,是我凭着所见梦境而说,我会救你,也会救旁人。你如今把我扮成你,是要替我去死吗?”
“坊主这话倒是令许某伤心了。”许云洲替她把纸压平,话里带了一丝轻叹,却似并不入心,“怎么?就许你替我死?”
“扳指已经被你交出去了,你把我藏起来也不会安全,杭州府究竟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像早等着她问。
她把笔拍在桌面上,纸上落了几点飞墨:“什么不知道?”
许云洲把笔拿起来,轻轻搁上笔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会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安全。李崇没那么快回来,若如你所说,他要杀我,那他就不会杀一个不是我的人。你要说什么都可以,我不管,原由我说过了,你不懂,就算了,也无碍。”他与她目光相对,眼神平静,又从袖口取了一枚金印放在桌上,“我说过你不可以来杭州,但你非要来,那就随你高兴。但我会把你藏起来,就这一样,你没得选。这里满街都是等你的饿狼,耶律乙辛很可能已经知道你还活着。厉王长公主,你的骨血就是兵符,你不要不信凶险,也不要再来救我,反正……你也从未喜欢过我。”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多想,我身为皇城司副使,职责所在,如今全然只是不想让耶律乙辛拿到你这兵符,如有冒犯,便当坊主为朝廷尽忠了。”
许知非盯着他:“你少用激将法,我来不来杭州跟你要干什么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从都亭驿开始就在吸引辽人的注意,你就是想让他们都来找你。那艘鬼船是曾广寻的,他提前知道船会出事,还有那个捕头,来得不是巧,是他安排好的,通判来得像是巧,可所谓报官的怕是根本不存在。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环我该闭眼走过去?那些刺客要杀你,你也分明知道他们要杀你,却还把他们留在船上。”
“他们不是要杀我,是要杀了我才能杀你。上一次,你就是因为看见幻象,说有人要在船上杀我,跑来提醒我,不惜暴露自己的踪迹,以至于……”他眼尾渐渐红了些,后面的话没说,只道,“如今只是时候晚了些,我要把那些人处理干净,只有扮成你,才能把他们引来,救你不过是顺手而已。”他说得很轻,越来越轻,“账簿我会送到你手里,你只需拿了空心莲,回你的酒坊……反正你也只是为了救人才来的,其余的都是皇城司的公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你说的对,你不是她……她不敢如此与我说话,所以你也少管闲事,做好你的本分,否则你也没有活的价值。”
他说得狠戾,声音却在抖,眼睛都红了。
她气笑了,心里明白自己拦不住他,只不过总踩在他设好的圈套里。
他现在就像神经病一样,只想杀了所有要杀她的人,不听劝告,怎么说都不听,如今不过是为了她的安危而稍有收敛。
“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接下来,我会如你所愿,也谢你成全我救人心切,你的忠君大义,我会帮你实现。”
才怪。
“知非……”
“我叫你现在就走。你说的那些我学会了,谢副使大人悉心教诲。”她背过身去,面朝房门,声音在面罩里震得愈加诡异,不想与他争论。
左不过一个到底谁死的结果,谁先死谁赢?她真的笑了一下,怎么会掉进这里来呢?喝什么酒啊许知非!工作还没做完呢!
“都谢过了,还不走吗?你不是有自己的谋划吗?那就不用再费心来找我了。如你所说,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线偶罢了,事实上,达成目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是你最想要的。”
许云洲站了半晌,最后只道:“谢坊主成全。”他自她身侧走过,出了门,头也不回。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方离倚着门轴转进来:“我都准备去给大家伙儿整两壶酒过夜了,你俩怎么就吵起来了?”
许知非没看他,提起笔,继续把没写完的勘验文书写完:“去查,今晚码头来了两拨府衙的人,究竟是谁报的官,那个捕头,抓起来,看看他跟曾广寻到底什么关系,不说就给我打。”
“现在?!”
“现在。”
她把文书装进信封里,烧了许云洲写的那份丢进空笔洗。
门外,府役等了很久,她把信封给了他:“把这个给你们府尊,然后让他亲自安排,把这些尸体入殓安葬。”
吴瑾一把抢过去:“我看看!”
沈青禾从屋檐上掠下来:“看完了给我还回去,不然我不介意多背一条命。”
许知非拉住他:“别理他。你去查一下我们小时候住的那家药铺,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我们要在许云洲之前找到那个张缘清用过的账房,人大概已经很老了,要快。”
沈青禾深深看她,片刻,只应道:“好。”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有些不好的事,可现在追究不了这么多。
殓房里的尸臭混着雨天潮气漫了一整个院子,闷得人脑重昏沉。
吴瑾躲在廊道另一头去看那份文书,许知非几步上前,劈手夺下:“别看了,这是没用的东西。”
她把文书重新叠好,给了那个低头立在殓房门口不敢走动的府役,打发他即刻去办。
那府役连连应和,躬身往前堂方向走,穿过门洞,人就消失了。
雨丝细密如发,四下无人,方离还在殓房里冥思苦想,她叹了口气,解开面罩透气。
天井里,积雨光斑点点,倒影里可以看到吴瑾搁在柱子后面的斗笠。
房中窗棂轻响,是方离关了窗户,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朝她走来。
“这个时辰,衙里大部分差役都不在,弓手也没有。”他在一具尸体脚边停住,压着声音,“你方才说要查府衙的人,我今晚瞧出了两个地方不对,小娘子可想听?”他手指勾了勾,示意她进屋。
“你这么说话许云洲骂过你吗?”许知非眉心一蹙,朝他走去,“什么事,快说。”
方离轻笑:“第一拨官差,那捕头偷瞄了一下曾广寻,我看到了,他们是醉月楼的人,错不了。”他屈指叩了一下身旁停尸的木板,“怪的是第二拨,那捕头跟着周昀文折回来,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在我们手里吃了亏的,得意什么?”
“是觉得他搬来的救兵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