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也想过。可你倒想,曾广寻他们若请得动通判,那何必先找捕头?”他食指点了点下巴,眨眼的动作带着媚态,摇摇头,“能一巴掌拍死的事,何必找个不趁手棍?周昀文这一级,应该是曾广寻请不动的人。”
许知非看着地面雨水,两拨人确实是层级不对,前后脚撞进码头,明显不是同一个主子调了两次兵,是码头上的事,惊动了不止一个主子。
“还有一个地方。”方离低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让他去查辽人、查醉月楼,周昀文答应得也太快了,那反应根本不像被吓到的,那是高兴着自己捡着了。”
“所以他不是来验尸的,是来领差事的。”许知非接得很快,“皇城司的令牌一拍,杭州府想碰醉月楼,原先还缺个名份,今夜他跑过来碰了钉子,却领走了大刀。”
方离点头:“咱们再顺着想,曾广寻今夜私调弓手围港,这事要是捅到官面上……”他笑了笑,“周昀文带着仵作和气急败坏的差役来依律勘验,验是假,抓把柄是真。皇城司他必然抓不起,他是来抓那个半夜私调府兵的。”
“也就是说,杭州府里,曾广寻说了不全算。”
“他买得动一个捕头、几张弓,却终究买不动官面。”方离双手抱臂,认真道,“依我看,这周昀文,八成是知州的人,曾广寻虽黑白通吃,可与这知州,怕并不是一条心。”
许知非把思路往下续,明日戌时之前,周昀文这条线必动。
他是真查,醉月楼就要分神应付官府,换物之约必然受阻,他若假查,或者查到什么转头卖给曾广寻,那皇城司干的事就会摆上醉月楼的桌。
“得看着他。”
方离耸了耸肩:“我去?”
“不。”许知非摇头,靠近他身边,目光越过雨线,落在廊道另一头,“让吴瑾去。”
方离一怔,低笑:“他不是放话了么?此案一日不破,一日不离你半步。”
“给他一桩正经差事,让他盯周昀文,他盯他的官路,我忙我的活路,他那执念有了去处,咱们耳边清净。”
“嗯。”方离点了点头,“那这差事我算办完了,先去找林呆子了。”他翻窗出去,眼神扫过屋檐上几个黑影。
几个黑影齐齐颔首,细碎飘渺的雨声里,就那样揉进了一道指令。
“吴瑾!”许知非挂上面罩,银链贴着耳侧轻轻一响,“你过来!”
吴瑾颇不耐烦,过来时眼神警惕:“干嘛?!”
“你去找人验验这东西。”她在验箱里找了一张油纸,把包着毒药粉末的白布又裹了一层,塞在他手里,“你说你要协理,现在就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废物。”
吴瑾登时咬牙:“你说什么?!”
许知非淡淡答他:“我说,你若办不好这件事,你就是废物,世人没有冤枉你。呼天抢地要公平,那是婴孩的做法,没有人不会,皇城司不缺会嚷的人。”
“你给我等着!”吴瑾怒目瞪她,脸颊肌肉抽搐,抓起那个纸包,从角门出去,故意摔了门。
许知非抬了抬手,屋脊上落下几个察子来。
她冷声道:“跟着他,找到李月娥,别暴露。”
几个黑影攀过院墙追出去,她独自回到殓房,披上那件半湿的披风,吹了灯。
府衙角门外是一条巷子,石板路延伸到一条大街上。
她自己找了一家客栈,是个临水的小店,要了间屋子,检查过里面没有问题,关上门窗,摘下面罩,脱了披风,洗了手。
她摸出那枚金印握在手里,触感冰凉,似乎吸了雨气,她又掂了掂分量,收起来。
那人说:把空心莲拿了,回你的酒坊。
“我就不。”
她和衣倒在床上,浅睡小憩,天将亮未亮时,她便起身罩面,又去了府衙。
角门开了条缝,轮值的府役看见她,舌头似乎抽了一下:“副……”他卡了一下,验了口唾沫,再没说出话来。
“升堂。”许知非从他面前经过,大步走向正堂。
“现在?可府尊还……”
“本座升堂,跟你家府尊没关系。”
许云洲想让她乖乖待着,拿到东西就回去,她偏要升堂,他让她藏,她偏要站到灯下。
屋脊上,方离怀里捂着半只没吃完的鸡,眼睛盯着瓦缝里透出的灯。
底下是满堂跪着的人,案后一个扮成男人身影,还有那些卷宗,他尽收眼底。
“看住许知非,不许她插手,不许她涉险,出了任何事,拿我是问?”他小声嘀咕,把鸡掏出来,掰了半块给身边的察子,“去告诉公子,许知非在这升堂呢。”
“你不拦着啊?”那察子咬了一口肉,同样蹲下,往瓦缝里看了看。
“怎么拦啊?你看那架势,跟公子那调性一模一样,做得可比他还像他。”
“啧。”那察子啃了一口肉,小声嘀咕,“一个两个,都不要命。”
方离把鸡骨咬得咔咔响,腾出一只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黑影无声散开,一半盯着府衙四周,一半跟上了一队出府的人马。
“公子是说看住她,可公子没说过,把她的命令执行什么程度啊!要不还是你去吧,公子待你好些,有什么差错也不骂你。”那察子说着就把啃了一半的鸡胸肉塞回他手里。
方离想了想:“她要查的跟公子要挖的差不多,咱们就当顺手……”他自我安慰着,正要换个舒服的姿势,打发那察子去报信,忽然动作一停。
许知非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就着灯看了看,那是许云洲的印。
案上摊开的已不是旧卷宗,是一封信,方离把鸡一扔,打屋脊跃下,翻窗而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压低,盯着桌上那枚金印。
堂内差吏看了一眼,不敢再抬头。
许知非捏着那封信,手很稳,一眼都没看他,只道:“发公文。”
一阵风涌进来,灯罩里的烛火歪了一瞬,许知非挣开他,把信封放在了案上。
纸上朱印未干,红得像血。
方离盯着它,正要伸手,许知非抬起头来:“你碰一下试试。”
她仰脸看他,可那眼神就像是凝了一把利剑指在他眼前。
“这信,出不了这个门。”方离没动,可态度坚决,“公子说了,杭州的事,不许任何人插手,尤其是你。”
“哦。”许知非点点头,“他的命令是给你和皇城司诸位大人的。不是给我的。”
“你别乱来!”
“方离。”她打断他,“他是不是很惯着你?”
方离眼珠转开,一脸不屑:“他刚到皇城司时,在街上捡的我。我可没跟着他,我办我的事,我凭本事挣这公粮。”
许知非把金印托在手心里给他看:“金印,是他给我的。”她顿了顿,“他说,如今只是时候晚了些,还是要把那些人处理干净。只有扮成我,才能把他们引来。”
方离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枚金印上。
“他把自己捏成了饵,在等一个能把‘许知非’这三个字从世上抹掉的机会。等网收完,饵就没用了,饵没用了,就得死。”
方离神情僵着,只嘴巴在动:“那你写了什么?”
许知非把信封里的公文取出来,推到他眼前。
纸上没有一个字是求救,笔迹小心翼翼,只写着:杭州现辽国细作,用毒用剑,许知非已现身杭州,行踪在握,皇城司副使以身作饵,诱狼出洞,请司中速调南道察子南下接管,并查毒料入宋商路。”
方离猛地抬头:“你把公子要做的事,写成了公文?”
“不然呢?写‘许云洲要寻死,速来救命’?张勾当看了,怕是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偷偷跑到杭州,故意八百里加急把挑衅送到他们案上,察子下来,第一个拿的就是我。”她双手捻起信纸,吹了吹,又仔细叠起来,“可案情通报不一样。皇城司必须派援,必须接管,必须有人对副使的命负责。我不用求他们救许云洲,我只需要让全皇城司知道,你们家副使的命,如今押在了杭州。每个勾当官麾下都有不少人,他们一定比我还怕这枚印的主人死了,这是饭碗的事。”
方离呆看她片刻,低声道:“可公子说,只有你安全,他才会救林修。”
“他唬你呢,林修只要还活着,他是一定会救的。你信不信他连里行都会救。”许知非把信塞进竹筒,动作生疏,慢慢封了蜡,“他说那勘验文书是验给活人看的。”她站起来,把竹筒给他,“现在,这封信,是给全皇城司看的。”
方离仍是犹豫,不接。
许知非拉起他的手,把竹筒放在他手心里:“他若死了,谁救林修?皇城司其他人呢?许云洲麾下所有人,会不会都有危险?你能保证没人正等着他死,好把一些罪名像埋尸的泥一样甩在他身上吗?到时候,你们又要怎么办?鬼市里的那些人呢?还会安全吗?”
方离目光一厉,反手握紧竹筒,即刻出了门。
院中积雨还没干透,将他袍摆溅湿了些,他把竹筒从角门递出去,竟即刻有察子接了,打马而走。
许知非就在他身后,开口道:“多谢。”
方离回头仍是愁容:“信我是拦不住了,但有件事我要说清楚……”
“你不拆台。”许知非知道他要说什么,“明面上,你还是他的人,他让你看着我,你就看着,他让你传什么消息,你就传。”
方离眯起眼:“你倒大方。”
“但从今日起,”许知非一笑,摇了摇头,又与他近了半步,“你传给许云洲的每一条关于我的消息,都得先过我这关。不是我要控制你,是你主子的命如今已在我手里,你不能不合作。”
一个时辰后,杭州城炸了锅。
皇城司副使许云洲,当街查抄了坊间最大的赌庄,午时,又封了钱塘门外几个私盐仓。
赌庄背后的东家是周昀文的小舅子,盐仓挂的,则是知州远亲的牌面。
巳时,副使大人面带银丝面罩坐在盐仓门口,当着半城百姓的面,亲自验了仓里的盐账。
“这日子没法过了。”周昀文瘫在衙里,捧着茶碗的手直抖,“他这是要做什么?满杭州的地头蛇,叫他捋了个遍……”
“他不是捋地头蛇。”一个府役端来糕点,小声道,“大人没看出来么?他是在告诉满城的人,他人在这儿,他活得好好的,他有大把的时间,想办谁就办谁。”